《坟墓》芒果册

30、我数到今天 大排档

　　大排档的那顿烤串吃了两个小时。

　　三十个烤串变成了六十个。两瓶二锅头变成了四瓶。计明修和张声先撤了——一个说要回去接孩子（他哪来的孩子），一个说要回去给猫铲屎（他养的是乌龟）。顾一一被白枫以"明天有任务"为由赶上了出租车，临走前冲燕迟挤了挤眼，被燕迟一个空易拉罐砸中了后脑勺。

　　最后剩两个人。

　　白枫和白枫的摩托。燕迟没骑车来。

　　"我送你。"白枫说。

　　"行。"

　　燕迟坐在后座上。没搂白枫的腰——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后仰，像在吹江风。但白枫能感觉到他胸口贴在自己后背上，隔着两层衣服，心跳声比引擎还响。

　　到燕迟公寓楼下的时候，白枫没熄火。

　　"到了。"他说。

　　"嗯。"

　　没动。

　　白枫等了大概十秒，以为燕迟在找钥匙，转头看了一眼——燕迟没在看钥匙。他在看他。

　　江风吹过来，把燕迟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抬手拨。就那样盯着白枫，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像两团烧了很久没灭的火。

　　"白枫。"他说。

　　"嗯。"

　　"我喜欢你。"

　　四个字。

　　没有铺垫。没有"其实我憋了很久"。没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是"我喜欢你"。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枫的引擎没熄火，排气管突突突地响，像他此刻的心跳。

　　他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说——

　　"我不行。"

　　燕迟没动。表情也没变。就那样看着他，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不是……"白枫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急，像在给自己找理由，"不是不喜欢你。是——我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白枫的喉结动了一下，"我连自己是谁都才搞清楚几个月。我后颈里没有凸起，我是A面，但我的记忆被擦掉过。我现在脑子里关于你的所有东西——天台、冷库、卧底三年——我怎么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植入物里那段声波残留给我的？"

　　他停了一下，声音开始发颤。

　　"如果我喜欢你，是因为那段记忆碎片里'预设'的情感呢？如果宋淮在设计A面的时候，在基因里埋了'对搭档产生依赖'的倾向呢？那我现在坐在这里——"他攥紧了车把，"——我连'我喜欢你'这句话到底是不是我自己说的，都不知道。"

　　燕迟终于动了。

　　他从前座上下来，走到白枫面前，蹲下来，跟坐在车上的白枫平视。

　　"白枫。"他说。

　　"嗯。"

　　"你后颈里没有植入物。"他一字一顿，"那段记忆碎片在我脑子里，不在你脑子里。你刚才说的那些——天台、冷库、卧底——都是你自己经历过的。不是我传给你的。不是声波给你的。"

　　"那我为什么——"

　　"因为你怕。"燕迟说，"你怕答应了我之后，万一哪天发现你'喜欢我'这件事也是别人设计好的，你会疯。你不怕死，你怕不确定。"

　　白枫没说话。

　　因为燕迟说对了。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燕迟站起来，后退了一步，让出空间，"卧底第二年，在灰域的冷库里。我看着那五具B面的尸体——包括长得跟你一模一样的那一具。我当时想了一件事。"

　　他看着白枫的眼睛。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能活着出去，见到真正的你。我一定要告诉他，我喜欢他。不是因为基因。不是因为植入物。是因为——"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来，那种燕迟式的、带着点痞气的笑终于露出来了，"——因为你他妈在天台上掐我脖子的时候，手是抖的。"

　　白枫愣住了。

　　"你手抖了。"燕迟说，"你以为你恨我。但你下不去手。那时候我就知道了——你舍不得。"

　　他转身往楼里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白枫。"

　　"……嗯。"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说，"你用三年查案，我用三年卧底。我们俩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你慢慢想。想清楚了——"

　　他做了个手势。不是飞吻，不是比心。是那种老刑警之间才懂的——

　　右手虎口对着白枫，轻轻敲了一下。

　　疤在右手。

　　B面的疤。

　　但那个动作——A面的燕迟也做过。

　　在地下室的白光里，他拥抱B面之前，也敲了一下自己的虎口。

　　两个人的疤。

　　隔着十二年。

　　终于对上了。

　　白枫坐在摩托上，看着燕迟消失在楼道里。

　　引擎还突突突地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道疤在路灯下泛着淡白色的光。

　　然后他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作——

　　用左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虎口。

　　嗒。

　　很轻的一声。

　　但在江城的夜风里，比什么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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