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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晴天 “小、小叔 ...

  •   向晴回到宿舍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把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扑倒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闷了三秒钟,然后猛地翻身坐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A4纸,又摸了一支黑色水笔,盘腿坐在床上,一脸严肃地开始写东西。

      苏晚正在卸妆,对着镜子擦眼唇卸妆液,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干嘛呢你?”
      “别吵。”向晴咬着笔帽,表情凝重的样子像在写期末论文。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但脑子里的念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嗡嗡嗡地往外涌,不写下来她觉得今晚别想睡了。

      A4纸的正中央,她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大字:
      《紧急止损计划》

      写完之后盯着这六个字看了两秒,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神经病。
      但笔已经握在手上了,不写点什么总觉得对不起这个严肃的开头。

      她另起一行,写了个“第一”。
      顿了一下,写:忘记裴程砚这个人。

      写完又觉得不对——
      自己才见了一面,连人家全名都是许知韵随口提了一句才记住的,说得好像她多上心似的。
      但她确实上心了,这一点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向晴咬了咬笔帽,在“忘记裴程砚这个人”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在旁边打了个问号,表示存疑。

      第二,天下男人那么多。

      写完觉得这个理由太站不住脚了。
      天下男人那么多,她高中三年也没对谁动过心啊。
      偏偏一个只见过一面、说过两句话、全程表情管理堪称完美的男人,让她回宿舍的路上想了八百遍。

      向晴,你完了。
      她在心里给自己下了诊断。

      第三,搞骨科是不对的。

      写完这一条,她盯着“骨科”两个字看了半天,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她和裴程砚没有血缘关系,这就不是骨科。
      但辈分摆在那里——
      人家是她爸的忘年交,她得喊小叔。
      虽然差着辈分,但又不是亲的。

      那这算什么?
      跨辈分单相思?

      她的人生经验还不足以支撑她给这种情况准确定性。

      向晴叹了口气,在旁边补了一句。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辈分在那放着。

      她想了想,又写了。
      第四,重复第一到第三条。

      然后她把笔一扔,往后一倒,大字型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灯管还是有点老,亮着亮着会闪一下,像在跟她使眼色。

      幸好N大的宿舍是双人间。
      要是四人间或者六人间,就她这副一会儿坐起来写字一会儿又瘫倒的神经病样,不知道要被多少人围观。

      苏晚已经卸完妆了,敷着面膜靠在床头刷手机,嘴巴被面膜纸糊着,说话含混不清:“你念叨什么呢?”
      向晴一脸生无可恋地盯着天花板:“背单词。”
      苏晚翻了个白眼,面膜纸差点皱起来:“你看我信吗?你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速速交代。”

      向晴侧过头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敷着白色的蚕丝面膜,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孔,那双眼睛正用一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目光盯着她。

      苏晚和向晴是高中同学兼闺蜜,好巧不巧考上了同一所大学,还被分到了同一间宿舍。
      这种概率大概跟中彩票差不多,向晴一直觉得这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好运气之一。
      嫡长闺的缘分。

      向晴有时候觉得,苏晚比她更了解她自己。
      比如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下嘴唇,紧张的时候会捏手指,撒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避开对方的视线。
      苏晚把这些小习惯摸得门儿清,比向晴她妈还清楚。

      所以她现在不敢看苏晚的眼睛。
      她迅速坐起来,把摊在床上的A4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动作一气呵成,快到苏晚都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

      “没什么,”向晴把抽屉关上,顺便用膝盖顶了一下,确保关严实了,“等过段时间再给你说。”
      苏晚撕掉面膜,一边拍着脸上的精华液一边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行了,我还不了解你吗?等你想跟我说的时候再跟我说吧。”她顿了一下,眼睛眯起来,“总不能是万年铁树开花了吧。”

      向晴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万年铁树。
      这个比喻放在她身上,倒也不算夸张。

      向晴高中三年,也算得上是风云人物。
      长相漂亮,走在走廊上总有男生假装不经意地路过。
      成绩也好,常年霸占年级前十,老师喜欢她,同学也喜欢她。

      但她是真的没有谈过恋爱。

      不是没人追,也不是刻意回避,而是——
      她真的没有遇到让她心动的人。
      那种“看一眼就觉得心跳加速”的人,在她前十八年的人生里,从未出现过。

      高一的时候同桌问她:“你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
      向晴想了很久,说:“不知道,看感觉吧。”
      同桌翻了个白眼:“你这要求比什么都高。”

      向晴觉得这话说得也没错。
      她不是不想谈恋爱,是真的没有感觉。
      身边的朋友一个个陷入暧昧、牵手、分手、再暧昧的循环里,她像站在岸上看人游泳,既不羡慕也不着急。

      用她本人的话来说就是:
      没有自己喜欢的。

      苏晚当时还嘲笑她:“你是不是喜欢女的?”
      向晴认真地想了想,说:“好像也没有。”

      苏晚就彻底无语了。

      可现在,听到苏晚那句“万年铁树开花”,向晴莫名有点心虚。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床头的杯子喝了口水,水有点凉了,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倒是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什么铁树开花,”她把杯子放下,声音压得很平,“我就是今天有点累。”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这就是苏晚的好处——
      该问的时候刨根问底,不该问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多说。
      她拍了拍脸上的精华液,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嘟囔了一句“晚安,铁树”,就翻过身去睡了。

      宿舍的灯关上了,只留下苏晚床头那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把房间照得朦朦胧胧的。
      向晴躺在黑暗里,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能听见苏晚那边均匀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能听见走廊里晚归的女生轻手轻脚走过的脚步声。
      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棉被,把夜晚裹得柔软而安静。

      但她的脑子一点都不安静。

      向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在心里默念:
      忘记裴程砚。
      天下男人那么多。
      辈分不对。
      重复以上。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向晴没课。

      苏晚有早八,出门的时候动静不小,向晴被吵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睡了回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她赖了十分钟的床,最后是被饿醒的。

      食堂早就没早饭了,向晴套了件卫衣,打算去学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个饭团。
      她洗了把脸,连防晒都没涂,头发随便抓了两下就出了门。

      九月底的风已经有了点秋天的意思,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梧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开始泛黄,像被人用画笔蘸了一点点赭石色,沿着轮廓轻轻地描了一圈。

      向晴穿过操场边的小路,拐过图书馆的转角——
      然后整个人刹住了。

      裴程砚从图书馆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亨利衫。
      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子卷到手肘,小臂的线条干净有力。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那双桃花眼里漾开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向晴。”他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刚走出安静空间时特有的低缓,像书页翻动时的沙沙声。

      向晴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卫衣的下摆。
      她今天没化妆,头发乱糟糟的,脸可能还有点浮肿,甚至可能还有枕头印——
      她在零点几秒内对自己完成了从上到下的全方位审判,然后在心里给自己判了个“不及格”。

      “小、小叔好,”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你怎么在这儿?”
      裴程砚微微抬了抬手里的书,动作很轻:“来上点课。”

      向晴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
      封面上的烫金字体在阳光下终于被她看清了:
      《中国书画修复理论》。

      “你……在我们学校上课?”她的大脑飞快地转了一下,“你是老师?”

      “不是。”裴程砚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帮朋友的忙,代几节课。”

      “哦——”向晴拉长了这个字的尾音,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不是老师就好。
      不对,他在不在学校上课关你什么事?
      向晴你在想什么?

      “你吃了吗?”裴程砚忽然问了一句。
      向晴眨了眨眼:“还、还没。”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然后抬起眼睛看向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湖水:“前面有家咖啡馆,三明治不错。要不要一起?”

      向晴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信号中断。

      他在约她吃早饭?
      不对,是午饭?
      也不对,现在是十点多,算早午饭。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裴程砚,穿着一件白色亨利衫站在图书馆门口的阳光下,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三明治。

      她的嘴巴比脑子先动了:“好。”

      说完就想抽自己。
      说好的《紧急止损计划》呢?
      第一条就是忘记这个人。
      结果人家一开口,她连零点一秒的犹豫都没有,直接“好”了。

      色令智昏啊。
      向晴在心里默默流泪。

      裴程砚微微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这边走”的手势,自然而然地走在了她左手边。
      两个人沿着操场边的小路慢慢往前走,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一片一片的,像被风吹散的水墨。

      “你代的是什么课啊?”向晴找话题,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

      “文物修复与鉴赏。”裴程砚说,“周三晚上。”

      向晴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存进了大脑的“待办事项”文件夹里,但并没有多想。

      三明治很好吃。
      咖啡也很好喝。
      裴程砚坐在她对面的样子,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慢,细嚼慢咽的,偶尔抬起头来回应她一句闲聊,既不热络也不冷淡,恰到好处地让向晴觉得舒服。

      但向晴全程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冷静。
      正常社交。
      他是长辈。
      你只是在跟长辈吃个饭。

      买单的时候裴程砚先一步扫了码,向晴说要转给他,他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很浅:“不用。你还在上学。”

      那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向晴觉得再坚持就显得矫情了。
      她说了声“谢谢小叔”,然后看着裴程砚拿起桌上的书,跟她道了别,转身走向停车场。

      阳光落在他白色的亨利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有些虚幻,像一帧被过度曝光的胶片。

      向晴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她把手放下来,低着头往宿舍走,一路上踩碎了好几个梧桐叶的影子。
      她在心里把那本《紧急止损计划》翻出来,在第一行“忘记裴程砚这个人”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不是做不到,是这个人根本不给她机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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