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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以后都要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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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高楼、远离喧嚣,车行驶在高高的、宽敞的马路上,玻璃外高大的杨树尖随风摇晃。
底下是葱茏的玉米。
与火车不同,汽车离村舍更近,聚在树下的老人、洗衣服的妇人、追逐玩耍跑到马路上被家长教训的小孩儿们一闪而过,马路边便利,服装店、小卖部、烩面馆、药店林立,稍微称得上大型的超市牌子上写着“沙地超市”。
很奇怪的名字。
一切在阳光店的照耀下,显得生动又老旧。
褪色的招牌、门前杂乱摆满纸盒,凹凸不平的老墙上是印刷的大字广告——翰林景院,这种卖房子的还叫的出口,其他如治疗不孕不育、股骨头坏死、手术治羊羔疯、根治阳痿早泄……
旁边带着一串数字,意思不言而喻,有需要打电话。
令赵锦城惊奇的是,一闪而过的某个店铺招牌上,写着“自助避孕套”,这破地方,还有这东西。
不得不竖个大拇指,国家厉害,宣传真到位。
见识到种种令人大开眼界的东西,终于要到目的地。
丁字路口拐弯,顺着主干路直走,路变窄拐弯、再直走到第一个岔路口,拐弯直走,便到了村子大街正中央。
西北方第二家,车停了。
差不多半小时,便到了姥姥家。
眼熟又陌生的老太太站在巷口,看车停了才招手。
“回来了!”老太太嗓子忒亮。
老妈下车喊:“回来了妈,锦城也回来了。”
老太太并没应话,冲着降下的玻璃窗,喊:“张朋啊,别走了,下来吃个饭吧。”
“不了姨。”
赵锦城瞅着他坐着没动,想着今天总算有个好事儿,提着书包下车,站一边看他们互相招呼应承。
“冉冉也在啊,小孩儿不禁饿,知道你来,今儿做了好多饭,还炒了几个菜。”
张叔笑呵呵推脱。
赵锦城懒得听他们聊,四处望了望。
街中心是小卖部,硕大的“凌峰超市”牌子挂在搭好的蓝色棚子上,房子一列列、差不多一家一院,有的种了树,能看见绿色的尖,路上光秃秃没种绿植,只有电线杆、电箱和两个大垃圾桶。
路是新修的,电线杆却破旧,四五根黑色电线中间垂着、延伸到下一杆电线杆上。
有鸟停留。
小小的一个,天色略黑,化成一个个逗号,时不时蹦跶两下,换换位置。
“好,走吧,过两天一定吃顿饭!”
老太太这嗓门,恨不得全村都听见。
现在就有两对好奇的眼睛。
车停在街中心北边从右往左数的第二家门前马路上,这家人应当是不住了,大门破败,门前空地有小摊,支起的摊面上是厨房家具杂物,旁边有个小菜园,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种了挺多种菜。
除了这两个地方,别的全是落叶、枯树干和看着像垃圾的杂物。
赵锦城皱眉,挺嫌弃的。
感觉摊子上卖的东西都不干净。
除了这个小摊,横街上,零零落落还有别的,炸货、玩具等。
一家炸串摊前围了四五个小孩儿,多大多高的都有,见有车来,一个个全扭头,不说话的看着。
有点诡异。
这小破村,还有人来摆摊?
赵锦城烦躁的贬低,虽然确实有人买,但能挣多少。
好容易客套完了,车缓缓离开,留下一方尾气。
老太太瞅了他一眼,没说话。
“妈,锦城住我对面房间,收拾出来了吧?”
江媛媛招手让锦城过去,还推了他一把。
赵锦城知道老妈的意思,但他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喊了声“姥姥”。
老太太不搭理,不用皱眉从脸上聚成团的褶子都表现不耐烦,“行了,哪那么多话。”
赵锦城也不想说话。
沿着巷子走,第一个大门就是姥姥家。
暗红色门扉上,门神对立,庭院两边两棵柿子树,小小的果子青绿,左边厨房、右边棚子下停着一辆绿漆掉色铁车厢,挨着上一家、也就是刚才没人住的破院子后墙处,停着车头。
为数不多的记忆告诉赵锦城,这是拖拉机。
院子挺大,太阳西斜,只投下一片浓黑的墙影。
房子三层,正面贴白瓷砖,侧面,刚才赵锦城进来前看见了,风格如出一辙,也是磨平墙灰便不管的。
进门,高深阴凉的空气,冻得他一哆嗦,正对门墙上是一张花花绿绿的神仙画,近乎占了一整面,右边两个房间,老妈带他上了二楼。
越往上越闷。
“你先住这间,”江媛媛带他进去,道:“这屋子大,你舅舅结婚前住过,之后就不常住了,放些不用的杂物。”
赵锦城背着书包、拖着行李进去。
房间很大很空旷,沿墙放了一溜柜子,柜子上堆满了各个年龄段的衣服,前面两扇大窗户毫无遮拦,挨着门旁边,放着一张折叠床。
为什么说是折叠的?
因为他很矮,空有一张架子,放个书包便吱呀吱呀响。
这屋子还有个里屋,就在床对面,没有门。
赵锦城探头望了望,里面一片漆黑,后墙两个高高的窗户进不来一点光。
几张看不出什么用途的木板,遍地不同款式不同性别、大大小小的鞋,连巴掌大的婴儿鞋都有,还有几大袋子不要的衣服,破行李箱和一张少了一条腿、一角着地的破床。
他怀疑外间这张能睡的床,跟里间那张是亲兄弟。
“村里就这样,东西你姥姥不舍得扔,都堆一块了,”江媛媛很习惯自家这凌乱的样子,熟悉亲切中带着一丝麻木,眼里倒是真切的开心,说:“先别收拾,下去吃饭吧,明天村里过会,你姥姥做了一桌好吃的菜。”
墙角蜘蛛网灰蒙蒙的,顶上几处掉了墙皮。
这是他的房间。
以后他要住在这里。
赵锦城有点茫然。
手上失去力气般松开行李,江媛媛转身出门,他恍然清醒般问:“以后都要住在这里了吗?”
江媛媛没说话,她扭头低声,仿佛安慰:“住几天就习惯了。”
“走,下去吃饭吧。”
晚饭只有他们三人。
老妈说舅舅在外地,舅妈在县城住着,带着俩孩子,也就是他的弟弟妹妹,大的是男孩上初三,小的女孩上初一。
初中学校走读,平时住在县城,偶尔回来。
赵锦城应了一声。
老妈又试探地加了句,“你张叔的女儿也上初一,跟你妹妹一个班。”
“哦。”
不然还能说什么?
老太太脸黑皮耷拉着吃饭,饭桌上就老妈一个人说话,赵锦城鼻子忽的一酸,不为自己,为老妈。
要上顾着老的,下还要看他这个小的心情。
自己何必再发难。
再大吼大叫、搅个天翻地覆的,赵锦城你还算个人吗?
他吸了吸鼻子,低头喝了一大口饭。
等咽下,眼框的热气才退下点。
吃完饭,老太太沉默的收拾碗筷,站在池子边刷碗,老妈问:“今天还有热水吧?锦城得洗个澡。”
“有。”
得了回答,老妈笑了,说:“明天的菜齐了?”
“齐了,才来几桌人啊,你赶紧忙去吧。”
江媛媛这才带赵锦城去澡间。
黑。
很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之前赵锦城只觉得夸张,现在站在楼梯底下的澡间,算见识到了,仿佛双眼不工作失明了般,脚边有没有东西、墙上开关在哪,全看不见。
帘子隔绝光。
啪嗒,老妈把灯打开了。
微弱的焦黄的光。
“洗完澡收拾收拾睡觉吧。”
江媛媛嘱咐完,说:“家里WIFI密码发你了。”
赵锦城点点头。
顾不得纠结墙角黑泥到底是什么东西,他飞速洗完澡,打算将学校没洗的包括身上这身脏衣服洗洗。
屋里没人。
老妈不知道去哪了,姥姥也不在。
但是厨房,灶台上锅正煮着,案板上备了几样切好的菜。
赵锦城看了半分钟,猜测没有安全隐患,才琢磨眼前的洗衣机怎么用。
洗衣机是老式半自动的,赵锦城扔了衣服,倒了洗衣粉,唯一的问题是,进水口在哪?
他上下看来回找,确认,转钮旁边的小洞洞,就是放进水管的地方,但是,水管在哪?开关在哪?
难道要提水倒进去?
也太不方便了,肯定有水管。
将所有可疑的地方查过,直到他出去,在厨房门口的葡萄架子下,发现一根白色细软管,一端绞着一根细铁丝,口径正好跟洗衣机的进水口接上。
好吧,那进水的一端,确切地说,按到哪里的水管上。
又是一番摸寻,后知后觉、恍然大悟,另一端应该就是接在洗衣机后面贴墙架着的白色管道处,因为在很低的位置,他看到一个白色水龙头。
对接上,有点松,赵锦城虽然心里狐疑,但仍旧开了水龙头。
嗡嗡响声和轻微震动,地下和天花板相呼应。
水从水龙头流进软管,一下子冲紧管身,管口晃动,贴着水龙头、越绷越紧。
等赵锦城意识到不好,已经迟了。
果不其然,水根本没顺着管道上去流进洗衣机,反而从挤压接口。
冲击力将软管冲开。
简而言之,水流了一地,并且由于一开始的缝隙和他急切挽救的动作,滋了他一脸水。
手忙脚乱拧上水管,地面积了一滩水,黑色尘土浮在水面,仿佛奋勇杀敌的战士,锐不可当开拓领土。
小滩水变更大一片。
积水没有向下渗透。
不是夯实的土吗?
赵锦城皱眉,鞋底呲地面,盯着看了一会,没看出啦厨房黑漆漆的地面,到底是土、水泥或者别的什么。
先洗衣服吧。
他研究了一会,猜想有铁丝的一端跟水管口相连,摘下反过来试了试,果然更紧凑还不会漏水。
等盯了哗啦哗啦水流和漂浮衣物的洗衣机内筒好久,他才反应过来,衣服都飘到洗衣机半个高度了。
就几件夏天的衣服。
水有点多。
拧开开关,定了20分钟,赵锦城出门找拖把时,碰上了姥姥。
瞪着他,眼神很凶。
他没主动打招呼,直奔搭在拖拉机车头的拖把。
背后响起带浓重口音的指责时,赵锦城丝毫不意外。
“多浪费啊!弄这么大一片!”
小老太太趿拉脚步走过去,惊呼:“不过日子了,洗这么几件衣服,放这么多水干啥!”
心里烦躁,赵锦城提着拖把进屋,语气很冲:“我自己弄的会给你收拾干净,不用你操心。”
“不用我操心?!“
老人嘶哑又尖锐的声音,直入耳膜。
“住我这儿了,还不用我操心?”小老太太抢过他手里的拖把:“这拖把能拖厨房吗?啊?这么干净,不能拖这屋!”
日落西山,除了堂屋有微光,其他屋里幽暗不清,厨房更是,昏暗如薄雾微。
切菜做饭得开灯,可能是老太太觉得浪费电,没开灯。
尽管天暗,但拖把上陈年积累的灰渍,他还是能看得到的,更别说刚才细细打量过,脏污明显是洗了数次顽固如旧,哪里干净了?
人老眼花算了,还……赵锦城憋回去一句脏话,深吸一口气,想老太太胡搅蛮缠。
算了。
他憋着火问:“那用哪个拖把?”
眼皮一跳,想起扔在垃圾桶旁边带着几根破布条样式的拖把,心想不会吧?
果然,老太太腿脚利索出了门,放回拖把,又冲到垃圾桶旁,握着一个带几张破抹布、满是黄锈的铁杆回来,气势汹汹:“用这个。”
翻滚膨胀的怒意从嗓子眼退回到胸口,赵锦城拧着眉走近,俩人近乎差了一个头,他伸出手,意思是要拿拖把。
谁知小老太太一推,挡他的手,自己低头拖了起来,还嫌他碍事,叫他让开!
老人枯瘦干瘪的皮肤和身躯,充斥着一股不为人理解的顽固又倔强的力量。
赵锦城收回难以理解的目光,转身出了厨房。
二楼空旷的房间里,干什么都不得劲儿,赵锦城坐在床上倚着墙,翻来动去,床板跟着节奏吱呀乱响。
更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