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制标记》昭照墨

2、第 2 章

　　“谈谈你的标记。”
　　话音落下，休息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沉重。

　　云玄夜的脸色在瞬间冷了下来，他抬起头，直直看进云惊鹤的眼睛。

　　“哥，”他说，“五年前的事，我一点也不后悔。”
　　他不会去洗掉这个标记的。

　　“我知道。”云惊鹤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人知道他在说出这句话之前，把它在喉咙里压了多久，“但是你的亲生父亲告诉我，你没有去洗掉那个标记。”

　　这是一个谎言，他从来没有向徐叔问过这件事。

　　这件事是他三年前碰巧得知的。

　　那时候云惊鹤是真切地感到气愤和不可思议，他想问云玄夜这是在干什么，作为一个Omega，云玄夜应该很清楚被标记的Omega没有Alpha抚慰是多么痛苦的事。
　　那不仅仅是发情期的煎熬，更是身体机能的慢性损耗。这是AO基础生理知识，云玄夜不可能不知道，更何况他还是改良抑制剂的研发员之一。

　　云惊鹤那句话落在云玄夜耳中，不亚于一道劈下来把他整个人劈开的闪电。

　　他的肩膀先是轻颤了一下，牙关无意识地咬紧，他站起来，带着几分理不直气也壮说：“你就当没有这个标记，不行吗？哥，你也不需要愧疚。我的研究足够让我用拟造信息素撑过被标记后没有Alpha抚慰的发情期。”

　　“五年来，一次也没有出过事。”

　　云惊鹤坐在对面，默不作声。

　　如果云玄夜真的是一个选择五年不洗标记、又坚持用抑制剂强撑的Omega，他的腺体早就会因为超出负荷而受损。
　　这件事云惊鹤查过，所有医学文献都在告诉他，没有定期的Alpha信息素做安抚，对被标记过的Omega是多大的心理伤害和身体伤害。

　　三年前起，云玄夜的抑制剂就不再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里面掺杂了云惊鹤的腺体提取液。
　　要不然他的弟弟迟早会把自己折腾进医院。

　　云玄夜不知道这一点。看他没有反应，嘴角扯了一下，想像之前一样在他哥面前露出明媚的笑。

　　失败了，很难看。

　　“你难道想指责我吗？”

　　“云玄夜。”Alpha打断了他陷入情绪后的口不择言，他或许可以去查一下是谁在云玄夜背后嚼舌根，因为云玄夜很伤心，但这句话他是收着说的，没有说出更难听的字眼，云惊鹤听得出来。

　　云玄夜转过头来，眼眶已经红了。

　　他忘了一件事，在一个把你从小带大的人面前，你的一举一动，都有难以遮掩的裂痕。每一个裂痕都在叫嚣着，希望那个人来安慰你。

　　“哥一定要在星际公民身份档案系统里，删掉我们之间的亲属关系，”他深吸一口气，眼眶泛红，声音却维持着平稳，“然后再把我留了五年的印记也一并洗掉吗？”

　　对面的Alpha无奈喊着云玄夜的小名，道：“星星，我们之前的档案里也没有亲属关系。”

　　当年太混乱，医护人员报上去的时候稀里糊涂给云玄夜登记成了独立户籍，没放在双亲名下。
　　说起来，从一开始，法律层面上他们就不是兄弟。

　　云惊鹤没有回答后面的问题，他点开终端看了眼时间，马上要轮到他下去发言了。

　　先把一件事做了。

　　“六分钟后我就要下去发言。”他站起来，手轻轻搭在因为他的动作显得有些茫然的云玄夜的肩膀上，“时间足够做一个临时标记。”

　　他在说什么？

　　云玄夜整个人僵住了。那些他哥出现后五味杂陈的情绪，都被这句不按常理出牌的话打乱了阵脚。
　　这是他们五年后第一次见面，他想了很久见面后的情形——在不确定他哥具体的态度之前，云玄夜只敢小心翼翼，好吧，在这么多年的感情下，他根本没法做到、也没法克制自己在他哥面前的表现。

　　他看着云惊鹤，想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认真的。
　　也许他哥还没回来，现在只是他的大脑模拟出的梦境。

　　云惊鹤已经自顾自卷起了袖口。他取出休息室里备着的便携消毒器械，动作利落，云玄夜幻觉似的从这些动作中看出了几分期待。

　　假的吧。

　　云惊鹤的手腕上多了几道淡白的旧伤疤。他哥没有做过淡疤手术，即使以现在的技术只消片刻便好，他也没去做。

　　云玄夜知道那是这些年战争留下的痕迹。是他缺席的五年里，他哥独自承受的一切。那些伤疤隐在衣料下面，少有人能看见。

　　他的视线黏在这些疤痕上，想起这五年他哥大大小小经历指挥过的战役——最严重的那次，机甲破损，驾驶舱破裂，逃生系统也被破坏，差点被虫族从驾驶舱里掏出来。

　　他感觉有些喘不上气，在他还小的时候，他会细细数他哥身上的疤痕，现在那些疤痕的数量有多少？

　　云惊鹤低下头。后颈的腺体暴露在空气里，仔细闻，能闻到里面幽幽地逸出一缕木香，是他的信息素味道。

　　他什么时候把阻隔贴摘掉的？

　　云玄夜的目光落在那里。他是担心我的身体撑不住，才想要给我标记吗？

　　面前这人动作很慢，似乎是在给还没怎么回过神的云玄夜留出选择的余地。

　　这种事从来只有一个选择，云惊鹤拒绝不了他的弟弟，云玄夜难道就能拒绝他哥？

　　……他很眷恋那股木头焚烧后的香味。他们以前居住的星球条件还算可以，能支持种植树木。云玄夜的童年乐趣之一就是捡木头，听木头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声响。

　　云惊鹤无声无息地靠近。指尖轻轻揭开云玄夜后颈刚换的阻隔贴。温热的鼻息拂过腺体附近的皮肤，云玄夜的身体不争气地发软。

　　Alpha的犬齿轻柔地触碰到微胀的腺体，克制地注入适量的信息素。

　　一瞬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标记结束，云玄夜一把推开他哥，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你不舒服吗？”云惊鹤的声音放轻了，手在空中悬置了一会，还是揉了揉云玄夜的脑袋。

　　云玄夜没有躲避，他把红了的脸闷进天鹅绒沙发里，声音隔着一层皮革闷闷地说：“我讨厌你。”
　　讨厌你无动于衷。

　　星际时代的天鹅绒沙发，是按照资料进行的人工仿造。
　　明明已经没有了来自母星的原料，但只要披上古地球的外衣，就会有人为此买账，成为一种高端典雅的风尚。

　　人类总是念旧的群体，离母星有亿万光年远了，分化出ABO三种性别了，还企图留下母星的痕迹，证明自己和母星有千丝万缕的牵连。

　　而他也是念旧的一份子。

　　那股木香愈发浓郁。
　　云玄夜更讨厌他哥了。

　　*
　　第一次能闻到那股草木香是十五岁的时候，云玄夜是在那年有了分化迹象。

　　分化迹象初显时，他正在学校上课。突如其来的高热让他几乎站不住，校医只看了一眼就把他送进了隔离室。

　　他躺在隔离室的床上，浑身滚烫，意识昏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陌生的香味，有些刺激，是他自己的信息素味道。

　　那个时候他哥还在前线，通讯断断续续。
　　他一个人待在隔离室安安静静地等待突如其来的分化迹象过去，联邦安排的临时监护人还在路上。

　　在初次分化迹象有所缓解后，云玄夜回到家，把自己埋入他哥的衣服，那里有一股很好闻的气味，但不太够，于是他又躺到云惊鹤的床上，怀里抱着几件外套。

　　医生说找些他觉得安心的地方待着，最好是有家人的信息素。

　　他哥上次回来还是两个月前，这次回来会带什么赔礼来为上个月的缺席道歉？
　　云玄夜运转被高热袭击的大脑，漫无目的地想。

　　后来在他的检测报告出来，上面说他有80%概率分化成Omega。

　　云玄夜很高兴，这意味着他可以帮助他哥。

　　因为青少年以及分化时期缺少安稳的环境和足够的信息素安抚，他哥有着隐性的信息素紊乱症，日常生活不会造成太大影响，但这始终是一颗炸弹。

　　也因此，在第一次显露分化迹象后，已经是少校的云惊鹤接到消息立马请了假，回来陪他，把整个小屋用信息素包裹住，给云玄夜打造一个舒适的环境。

　　云玄夜自从无意间看见他哥的报告后，就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时刻挂念着。

　　在看完大部分他能找到的得了这个病的报道后，更加忧心忡忡。

　　就像急诊里不做声的人才最严重，他哥可能也是这样。

　　而亲缘关系让他们的信息素天然具有高匹配度，可以辅助治疗云惊鹤的信息素紊乱症。

　　云玄夜日思夜想，期望着他彻底分化帮助他哥的那一天。

　　然而比分化到来的更快的是一纸鉴定报告。

　　那张令他分外难过的报告却意外激起了一些其他心思。

　　*

　　云惊鹤揉了揉云玄夜的脑袋，打开室内净化装置后就离开了，下面的发言要轮到这位最后重磅出场的最年轻上将了。

　　云玄夜对着镜子收拾了一下自己，重新贴了张阻隔贴，把沙发内侧的一只抑制剂收好。

　　那是他本来打算打的第三只抑制剂，还没想好要不要这么干，云惊鹤就进来了。

　　这里的休息室可以开启单项观看功能看见下面的情况。

　　云玄夜低头往下看，楼下的发言正在进行，他哥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