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制标记》昭照墨

3、第 3 章

　　云惊鹤发言时，宴会的人群不管心里如何思忖，面上都在认真地听。

　　云玄夜待在休息室看了一会，觉得隔了道墙不舒服，于是出来站在二楼往下看，看着他哥在各类长枪短炮的包围下讲述那场斩首行动的首尾。

　　他那会没怎么敢仔细看他哥，一直在看云惊鹤的身旁。
　　现在一看，才发现他哥胸前的徽章是半年前联邦总统特地到前线颁给他哥的那一枚，应云惊鹤要求，徽章主要材料是一颗恒星的碎片，外面镀上一层金属，在灯光照射下闪闪发光。

　　“经过初步探查，已确认虫母死亡，歼灭S级虫族3只，A级虫族……仍需镇压因虫母死亡产生的虫族暴动，以上。”

　　后颈还残留着被标记的酥麻感，那个临时标记给得很克制，犬齿轻轻刺破腺体，注入刚好够安抚的量，然后云惊鹤就停止注入，没有多停留一秒。

　　“哥真帅，对吧。”

　　身后突然响起徐原泽的声音。云玄夜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差点撞上对方凑近的身躯：“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是你听得太入迷了。”徐原泽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他后颈崭新的有点歪曲的阻隔贴上，又落在他泛着红润光泽的唇色上。

　　徐原泽戏谑，手在终端上敲敲打打：“看上去过得不错？”

　　“一般。”云玄夜注意到他的动作，“在给徐哥通风报信？”

　　“是啊，他们恨不得把你当小宝宝关照。”徐原泽点开终端给他看。

　　【：我看你弟似乎滋润得很，嘴唇颜色很红。】

　　【徐雨岚：？】

　　【徐雨岚：你把话说清楚】

　　【徐雨岚：他和谁接吻了。】

　　【：能谁，不就他哥】

　　对面停止了消息发送，可能是被这个消息刺激得没话说了。

　　云玄夜翻了个白眼：“你这是在诽谤。”

　　“没亲啊。”徐原泽灵活地侧身一躲，躲过了云玄夜作势劈来的手刃，“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子吗？嘴唇红润，脸色红润，还能闻到股特熏的Alpha信息素味儿，简直——”

　　他顿了顿，有些犹疑，“你们应该没做吧？”

　　“他要是能在这把我办了，五年前哪会跑。”云玄夜揪住徐原泽身上四处乱飘的带子，“还有，作为Omega，身为Alpha的徐原泽先生你这样的言论是在对我进行性骚扰。”

　　“错了错了。”徐原泽比划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

　　云玄夜靠在栏杆上，“你到底来干嘛的。”
　　不过他也知道徐原泽有一部分原因是要照顾他，毕竟五年前抱错一事招惹的视线不少，难免有人头脑不清醒来犯蠢。

　　徐原泽收起终端，走到他旁边的栏杆上靠着，两个人一起看着楼下正在接受祝贺的云惊鹤。

　　“看看你死不死心。”徐原泽说。

　　“我个人意见啊，你不许捅到家里那边。”徐原泽压低声音，比划了一个加油的手势，“谈就谈，有爱就去追。”

　　姗姗被揭露的真相，迟来的对家里唯一一个omega小辈的过补偿，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徐家是不太赞同这件事的，并且十八岁的云玄夜在处理感情上的果断给他们带来了深刻印象。

　　不过最近几年好像有所软化。

　　“我不认为你分不清爱与亲情。”
　　徐原泽还挺钦佩云玄夜的果断的，他看热闹不嫌事大，“要不私奔？”
　　这绝对值得一个头条！

　　“我看你是想被混合三打。”

　　二楼走廊放有供宾客取用的饮品，云玄夜拿了一杯颜色漂亮的，对徐原泽举杯，“谢谢你的支持，暂时不考虑私奔。”
　　私奔的前提是两人相恋。

　　他一饮而尽，看着楼下。云惊鹤正被一位政要拦下来寒暄，偶尔点一下头，表情疏离寡淡。

　　但在那位政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云惊鹤抬起头，往二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两人遥遥对望。

　　云玄夜拿着手上空空的杯子对他哥举起，云惊鹤收回了视线，继续应付下一个来道贺的人。

　　“……有些事，”云玄夜的声音很轻，没了后文。

　　撕掉便是撕掉血肉。

　　把另一个人嵌合进了自己的人生，就像一颗心脏被分成两半，其中一半在云惊鹤身上，于是他呼吸他也呼吸，一举一动都带着鲜明的烙印。

　　十八岁后五年的分别，是记忆里最长的分别。即便他可以从星网上、从记者嘴里实时了解他哥的消息，但他已经好久好久没和他哥有过一个拥抱了。

　　八岁那年他哥入伍，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兵，极其偶尔的情况才能从报道里找到踪迹，但那个时候的拥抱是无限制的。

　　他跟上徐原泽准备离开的步伐：“还能闻到我哥的味道吗？”

　　徐原泽心里一梗：“你这样说话我好害怕。”

　　“没有，我是接受过一点训练，对信息素比较敏感。”

　　云玄夜本来想待到宴会结束，但徐原泽说他哥人比光速快地赶回来，宴会后才是最忙的时候，于是他在临近结束时决定回家。

　　徐原泽给他叫了车：“到家发个消息报平安，记得明天回家吃饭，爸和父亲都很想你。”

　　云玄夜挥了挥手当作听到了。

　　*
　　夜色深沉。

　　云玄夜陷在临时标记带来的安抚效应里睡得很沉。
　　那股木香的信息素缭绕在腺体中，让他整个人神经都放松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双亲葬礼那天，下着小雨。
　　他们居住的星球雨水依赖人工系统，按照系统时间设置，这是一场秋雨。

　　十五岁的云惊鹤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色正装，袖口长了一截。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牵着五岁的弟弟，站在墓前。

　　云玄夜那时候太小，分不清太多情绪。
　　他攥着哥哥的衣角，仰头看见雨水顺着哥哥的下颌滴落，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哥哥可能流下的泪。

　　那天的雨很冷，但哥哥牵着他的那只手是温热的。

　　晚上，他抱着自己的枕头爬上哥哥的床。太安静了，以前还能听到爸爸的咳嗽声，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两个小孩躺在黑暗中，云惊鹤在寂静里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悲伤，他默默抱紧缩进自己怀里的弟弟，无声无息地掉了眼泪。

　　云玄夜也没睡着。声音还带着幼童特有的柔软，他拍拍哥哥的胸腔，作着大人模样说——

　　“星星会一直陪着哥哥的。”
　　星星是云玄夜的小名。因为星星总是高挂在夜空，所以有了这么个名字。

　　这样指代自己太幼稚了，四岁的云玄夜发誓再也不这么称呼自己。

　　梦境悠悠转开。

　　八岁那年，准备参军的哥哥在整理衣物，行李袋放在地上。

　　八岁的云玄夜似有所觉，坐在行李袋上，脸上挂着泪痕，眼尾红红的，带着哭腔说：“哥，你不要我了吗？”

　　十八岁的云惊鹤僵在原地，这实在是个很严重的控诉，而他以超乎想象的冷静语气告诉弟弟当然不是。
　　他蹲下来，把所有道理细细掰碎了讲给弟弟听，他知道弟弟听得懂。

　　他说，哥哥争取每个月都回来看你。

　　后来云惊鹤真做到了，他在军队如一块干涸的海绵不断汲取着知识，很快，他可以给资深工程师搭把手，修复机甲。
　　卓越的表现为他赢来了上级的赏识，云惊鹤借此申请了在非必要情况下可以每月归家的资格，上级批准了。

　　不想哥哥离开的云玄夜紧紧拽住他哥的衣袖，在云惊鹤轻柔地拍打下，被哄好了一半。
　　他抽噎着说：“那……一定要和我打通讯！一定！每天都要！”

　　“这有点难，只能每周打。”

　　“好吧……”小孩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闷闷不乐待在学校学习，已经有五个月没见到哥哥的云玄夜放学时没看见熟悉的老师，他转了一圈，以为是人太多没看到老师在哪。

　　然后一回头，他就看见了熟悉的哥哥。

　　“哥哥！”

　　云玄夜兴高采烈地扑了上去。

　　那之后，云玄夜最期待的就是每月不定时归来的哥哥，每年许的愿望都是虫族不要突然入侵，这样他就可以多多见到哥哥。

　　因为法律规定，十八岁时，云玄夜才可以乘坐星舰进行跨星域穿梭，那一次是去首都最好的大学报到，而云惊鹤安排好工作，请了一个大长假陪他。

　　检测报告就放在他们面前，哥哥不是哥哥，弟弟也不是弟弟。

　　云玄夜挥开那些报告，抱着他哥不撒手。
　　血缘关系比得上这么多年的相处吗？他不想离开他哥，但他哥有了更名正言顺的弟弟。

　　云惊鹤也抱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星星。”

　　云玄夜从梦中惊醒，枕边微凉。

　　他翻了个身，继续入睡。

　　*
　　第二天清晨，云玄夜是被门铃叫醒的。

　　醒来的时候，终端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研究所发来的通知，他的休假申请已通过。另一条来自一个沉寂了五年的号码，时间在一分钟前。

　　【哥：有个给你的礼物，已经到了。】

　　云玄夜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删删减减了半天，最后只发出一个字，再带一个表达雀跃的标点。

　　【：好！】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快递机器人，捧着一束花，花束中间是一个被层层包裹的盒子。

　　“云先生，这是您的快递。”机器人说，“应寄件人要求，从投送开始录像全程同步给寄件人。”

　　怪不得他哥提前发消息。

　　互送礼物，一定是和解的意思。想到这里，云玄夜笑眯眯地对机器人说：“谢谢。”

　　回到房间，他把花束小心地放在桌上。礼物是最重要的，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

　　盒子中央，摆放着一块倒映着梦幻星云的石头。

　　云玄夜知道这种石头，那是一颗星球特有的产物，因为独特的磁场和地理位置，那里的石头会倒映万千星河。
　　就像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每一颗石头也因自转、磁场、所处位置的不同而独一无二。

　　因此衍生了一种名为“淘星客”的职业，专门帮雇主从数以亿计的石头中，找出雇主想要的那颗。

　　云玄夜凑近看那块石头。

　　这是一片星云，倒映在半个拳头大小的石头里。星云是淡淡的紫色，微微发着光，形状被自然雕琢成一朵将开未开的花——像古地球的月季，又像玫瑰，只是浸着星光，是从银河的某个角落取下来的一捧梦。

　　如梦似幻，非常漂亮。

　　他记得这朵花的样子，这很像以前他还在和他哥一起住时，在小屋顶阁楼上种的紫色鲜花，那朵花后面毁于虫族入侵。

　　现在这朵花化作恒星标本被他哥送了回来。

　　那是他还够不到哥哥肩膀的时候。

　　因为突发情况几个月未归的云惊鹤，会问因为哥哥又好久没回来而气嘟嘟的弟弟：“想要什么礼物？”

　　云玄夜的柜子有很多哥哥送的礼物，塞了半面墙，有机甲模型、书籍，纸折花等，都是云惊鹤的赔礼。

　　有一次，云玄夜在老师放的纪录片里看到了地外探索者的事迹，这些探索者到达新星系后，会做好防护后进入爆炸中心，收集恒星爆炸后产生的气体云，用仪器做成各类纪念品。

　　这是很危险的举动，因为恒星爆炸后的白矮星、中子星也是有辐射的、有不确定性的、高风险，哪怕出事几率在虫族入侵的背景下远低于不上军人出事概率，但没有热情和不顾死亡的勇气也难以成为这么一名探索者。

　　不知道纪录片中的珍贵纪念品有多贵的云玄夜，仰头对哥哥说：“可以要恒星碎片做的徽章吗？”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纪念品很贵。因为由于收集时的状态各不相同，每一颗都是独一无二的，各种噱头叠在一起，哪怕在战争年代价格也依旧高昂。

　　现在，他手里捧着另一份来自星河的礼物。

　　云玄夜慢慢坐回沙发上，把星云标本放在茶几上，和花挨在一起，盯着那团旋转的紫色星云看了好一会儿。

　　标本里的星云还在缓缓舒卷，安安静静地散发着属于自己的光。像一朵开在真空里的玫瑰，也是一颗漂浮在银河中的星星。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终端，对着那个熟悉的号码看了很久。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我很喜欢。】

　　发完之后，他像怕看到回复似的，立刻把终端扔到沙发上，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作响，掩盖了纷乱的心跳。

　　也掩盖了特别提醒的提示音。

　　【哥：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