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制标记》昭照墨

1、第 1 章

　　云玄夜知道自己在做梦。

　　——一个过去的、久远的、没有分别的梦。

　　梦里十五岁的云惊鹤把靠着自己小腿自娱自乐的乖小孩举了起来，亲了一口，然后放下又去写作业。

　　“这么喜欢弟弟？”已经在记忆里模糊了身形的大人这么问。

　　“嗯。”少年酷酷地回答。

　　被放下的小孩脑袋冒了个小问号，扒拉着哥哥的大腿，想要回亲一口。但原本坐着的人突然站了起来，小孩一屁股坐到地上，弹了一下。

　　面前少年人的气势身高都在迅速攀升，直到云玄夜看不清云惊鹤的表情，心脏失控地跳动，心跳声与外界传来的声音逐渐重叠到一起。

　　“咚、咚、咚——”

　　“信息素浓度过高——信息素浓度过高——”

　　云玄夜一个翻身按住圆头机器人脑袋，关掉正因为信息素浓度超标而不断警告的管家。

　　午间小眯一会不小心睡过了头，云玄夜迅速收拾好自己，看见放在床头柜的合照。

　　是十八岁前的毕业典礼，他和云惊鹤拍的照片。

　　他拿出那张象征意义大过实际意义的邀请函，纸质的邀请函在现在这个时代实在是有点冗余——诚邀云玄夜先生参加云惊鹤上将的凯旋宴。

　　明明都依靠生物信息验证，却还要发一张邀请函。

　　就和他床头的照片一样不合理。

　　手腕上的终端跳了通讯，打断他看着邀请函发呆，云玄夜接通。

　　对面人大大咧咧说：“哥今晚要带我一起去，他要我问你顺不顺路，顺路就把你捎上。”
　　徐原泽，云惊鹤的亲弟弟，口中的哥是指云玄夜的亲哥。

　　云玄夜回绝了：“我有邀请函。”

　　“自己去吗……？”徐原泽沉默了一会，他深谙和云玄夜谈话的节奏，很快想到了该怎么应对云玄夜很明显的抗拒，最终是以正当理由让云玄夜答应到达后在二楼见面。

　　这是徐家的好意，让云玄夜不排斥的徐原泽出面交谈，避免不长眼的在社交场上给真正的徐家小少爷下面子。

　　云玄夜叫了加急车，悬浮车风驰电掣掠过城市上空，人造天幕正从午后切换向黄昏，橙金色的光线流淌在车窗上。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面，看着下方川流不息的灯河。

　　内心的欢呼雀跃压过了忐忑不安，为这阔别五年的见面。

　　*
　　云玄夜在入口处验过邀请函，负责接待的侍官核验了他的身份信息，恭敬地引他入内。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空气里飘着香槟和鲜花的味道，因为云惊鹤上将临时起意甩开大部队提前到达首都星，乐队是匆匆从大剧院拉过来，此刻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曲子。

　　一切都恰到好处。

　　他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一杯香槟，气泡从底部往上冒，远远看着被簇拥在人群中央的那个人。

　　上将斩首虫母行动成功，立下赫赫军功，是联邦上空一颗不可忽视的、如烈阳般的新星。

　　又经过五年的战争和权势洗礼，云惊鹤整个人如同一柄归鞘的利刃，收敛了锋芒，却仍旧让人不敢靠近，血与火淬炼出了这位将军。

　　他的五官线条比从前更深刻，那双眼睛也比从前锐利。

　　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云惊鹤似乎更面瘫了。
　　云玄夜在他看过来之前移开了视线，因此，他没能看到云惊鹤注意到他后变得柔和的眼神。

　　两人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遥相互望。

　　云玄夜看见有一位经常出现在新闻上的政要携手自己年轻的Omega子女，企图为他们和这颗联邦之星搭桥牵线，那位Omega容貌精致，笑意盈盈，仰慕之情溢于言表。

　　“我不打算联姻。”
　　云惊鹤回绝了。

　　云玄夜抓住这个空挡上前，可能是来之前打的两针抑制剂有点过量，腹部传来隐约的钝痛，后颈的阻隔贴也似乎失效了，腺体在发烫。

　　他上前，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大大方方对着他哥说：“好久不见，云惊鹤上将。”
　　好久不见，哥。

　　五年前徐家孩子抱错一事闹得还挺大，哪怕云玄夜这几年不出现在上流社会面前，还是有人认出了云玄夜。

　　“是徐家那个找回来的孩子。”

　　“以前和云上将一起生活……”

　　“不费吹灰之力就和有了徐家的支持……”

　　S+级Alpha和S级Omega的听觉同样敏锐，那些窃窃私语一字不漏地落入耳中。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这些窃窃私语他在这几年没少听见，云玄夜早已习惯。可此刻，站在这个人面前，那些往日里不痛不痒的话，突然就变成了一根根刺。

　　云惊鹤垂眸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白的唇色上。

　　“你的脸色不太好。”他开口，嗓音比从前更低哑了些，他带着几分笃定说，“瘦了。”

　　云惊鹤熟记身高对应的标准体重，在这个标准下，云玄夜目前是偏瘦的。
　　偏瘦，就意味着不健康，而不健康，在他们幼年时期基本就象征着死亡。

　　现在他们都长大了，没有了过去的担忧，两人都可以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在意的人。

　　以前放假回来，云惊鹤总会这么对云玄夜说，说他有些偏瘦。好像这不是五年未见后的寒暄，而只是间隔了一个月和弟弟的寻常见面。

　　熟悉的眼神，熟悉的担忧，一下子就把云玄夜拉回了他们还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时光。

　　那时候云玄夜最喜欢的就是把自己埋进云惊鹤怀中，闻着他哥身上好闻的木香味，就着他哥沉稳安心的心跳声，在这个怀抱中絮絮叨叨。

　　他说明天大家要集体去做检查，要是他能分化成Omega，就可以凭借亲缘关系的普适匹配度帮助他哥治疗信息素紊乱病症。
　　云惊鹤揉了揉他的头发，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现在那道目光，以及耳边幻听般的心跳声，也同样地，令他想要把所有委屈说出来。

　　这令他心神不宁。

　　为什么云惊鹤还可以继续像五年前一样无动于衷？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好像他们之间不存在五年的分别，好像只有他把五年前的一切看重。

　　云玄夜清楚这是被信息素的大幅度波动影响的情绪不稳，幸好他打了两针超剂量的抑制剂。

　　后颈的腺体有些发烫，可能是该更换阻隔贴了，或许还需要再补一针抑制剂。
　　被标记的Omega长久得不到Alpha抚慰，他的腺体几乎是在咆哮地渴求云惊鹤的信息素，渴望那股香气包围自己。

　　于是众目睽睽下，云玄夜说：“确实是有点不舒服，恕不远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原本应该由侍者统一存放或者更加体面地递上。

　　“给你的。”他说，“就当是凯旋贺礼。”
　　反正Omega有一定的社交豁免权利，他任性离场也算不了什么。

　　云玄夜一把将它塞入云惊鹤怀中，重重踏了几步走远。

　　身后那道视线似乎还黏在他的背上，但云玄夜没有回头。

　　*

　　云惊鹤低头看着怀中的礼物，抬手制止了想要上前代劳收好礼物的侍者。

　　他将那个小小的盒子妥帖地收进口袋，抬起头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宾客，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舍弟年幼，”他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清，“太久没见，让他生气了。”

　　话说到这份上，还能在说些什么。
　　几个老油条立刻顺着话头接了几句，不着痕迹地把场面圆了过去。

　　宴会按流程继续，因为可能会出现不适合记录的内容，记者是在官员发言前才入场做准备。
　　趁着这个准备空档和接下来是联邦总统和几位政要发言的时间，云惊鹤向侍者询问了云玄夜的位置。

　　沿着指引走到那间休息室时，他已经在心里把所有要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十几遍。

　　最后，那些话在推开门时化为一片空白。

　　云玄夜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白色西装的袖口不知什么时候被揉皱了，他下意识想要去抚平，听见开门声，脊背倏地绷紧。

　　“可以进来吗。”
　　以前好歹是个疑问句。

　　云惊鹤这样说着，人已经走进来，在云玄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我们谈谈。”

　　云玄夜没有抬头，他的视线钉在那一小块被自己不自觉揉皱的布料上，“谈什么？”

　　云玄夜送的那个小小的礼物盒子正安静地待在云惊鹤的口袋里，分量很轻，也很重。

　　重得连接下来的话都变得难以开口。

　　“谈谈你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