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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裂痕 战略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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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略会议在行政楼二楼的会议室举行。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十二把椅子,墙上的白板写满了上次会议的记录,字迹潦草得像是医生开的处方。窗户朝北,灰白色的天光透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一张张褪了色的照片。
顾衍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个人。
陆沉舟坐在长条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张临安市及周边地区的详细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黑三色笔标注得密密麻麻。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战术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
方远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指尖转来转去,眼睛却一直看着门口——确切地说,是在看顾衍。
苏晚吟坐在方远对面,面前放着一个医药箱和一个文件夹,表情是那种在末世里待久了的人特有的疲惫和警觉的混合体。她的目光在顾衍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顾衍身后的沈时渡身上。
沈时渡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这让他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更严肃,更像一个会认真开会的人。但顾衍注意到他的衬衫袖口没有扣,松松地挽在小臂上,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和那块自制武器装置。
赵主任坐在长条桌的另一端,和陆沉舟遥遥相对。他穿着昨天那件军绿色夹克,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放着一摞文件和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看到顾衍和沈时渡进来,微微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剩下的三个人顾衍不认识,但从他们的着装和气质来看,应该是基地其他部门的主管——一个管后勤的中年女人,一个管防卫的退伍军人,一个负责对外联络的年轻男人。
顾衍和沈时渡在空着的两把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折叠式的铁架椅,坐上去咯吱作响,不太舒服。
“人到齐了,”赵主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开始吧。方远,你先汇报一下宋凛那边的情况。”
方远停下转笔的动作,从桌上拿起一个笔记本,翻了几页。
“昨天下午,铁壁基地派人来了。一共四个人,带队的叫周悍,是宋凛的副手之一。他们开了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车上装了三箱弹药和两箱药品,说是‘礼物’。”
“礼物?”管后勤的女人皱眉,“宋凛什么时候学会送礼了?”
“没学会。”方远的表情不太好,“周悍的原话是——‘宋爷说了,临安的朋友们辛苦了,这点东西算是见面礼。过两天宋爷亲自来,和陆队长好好聊聊合作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合作?”管防卫的退伍军人哼了一声,“宋凛的合作?他上次跟宜城基地‘合作’,转头就把人家的物资仓库搬空了。再上次跟南屏基地‘合作’,把人家的武器专家挖走了三个。他的合作就是两个字——吃人。”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手指在地图上一个位置点了点,然后又点了点。
方远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队长,你也觉得不对劲?”
“周悍现在在哪里?”陆沉舟问。
“安排在招待区了。我让人看着他们,不让他们乱走动。”
“宋凛说过两天亲自来,”赵主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眼镜上方看向陆沉舟,“陆队长,你打算怎么应对?”
陆沉舟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最后落在赵主任身上。
“先听听大家的意见。”
“那就先说。”赵主任放下茶杯,“按顺序来。方远。”
方远想了想:“我觉得宋凛这次不只是来‘谈合作’的。末世三年了,他从来没正眼看过临安。现在突然派人来送礼,还说要亲自来——说明他有所图。图什么?可能是图我们的地理位置,也可能是图我们的医疗技术,还可能是——”
他看了苏晚吟一眼,没说完。
苏晚吟接过了话头:“还可能是图我们的丧尸病毒研究数据。”她的语气很平静,“宋凛的铁壁基地靠近病毒爆发的源头区域,他们的感染者比例比其他基地高出三倍。如果他想控制疫情,需要我们的研究数据。如果他想利用病毒做武器,也需要我们的研究数据。”
“你觉得他是哪种?”赵主任问。
“第二种。”苏晚吟毫不犹豫地说,“宋凛是个商人,末世前是,末世后更是。对他来说,病毒不是灾难,是商品。谁掌握了病毒的控制权,谁就掌握了末世的话语权。”
陆沉舟的手指在地图上又点了两下。
“顾衍。”赵主任忽然点了名。
顾衍正在笔记本上画规则线的走势图,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你是研究丧尸病毒变异的,”赵主任说,“宋凛如果拿到你的数据,能做什么?”
顾衍想了一下。
“取决于他拿到的是哪部分数据。”他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如果是基础毒理学数据,他可以用它来优化治疗方案,降低自己基地的感染率。如果是变异规律数据,他可以预测病毒的未来走向,提前做准备。如果是——免疫学数据,他可以尝试制造疫苗,甚至强化人体对病毒的抵抗力。”
“那不都是好事吗?”管后勤的女人说。
“如果是‘强化人体对病毒的抵抗力’,”顾衍说,“那就意味着他可以制造出对丧尸病毒免疫的士兵。这些士兵不会被感染,可以毫无顾忌地进入最危险的区域,清理丧尸巢穴,抢夺资源——甚至可以攻击其他基地。”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丧尸病毒免疫的人在末世里不是没有,”苏晚吟说,“有些人的基因天生对病毒有抵抗力,但比例不到千分之一。宋凛不可能找到足够多的免疫者组建一支军队。”
“如果他能‘制造’免疫者呢?”顾衍说。
沉默。
“你是说,”陆沉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他在搞人体实验?”
“我不确定。”顾衍说,“但铁壁基地靠近病毒源头,他们有最多的感染者和最多的‘样本’。如果他想做人体实验,他有条件。”
“你有证据吗?”赵主任问。
“没有。这是推断。”
赵主任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转向下一个人。
会议继续进行。每个人都说了一些话,提了一些建议,争论了几个回合。管后勤的女人认为应该收下礼物但保持距离,管防卫的退伍军人认为应该直接把周悍赶走,负责对外联络的年轻男人认为可以借机和宋凛谈判争取更多的物资供应。
陆沉舟一直没表态。他只是听着,偶尔在地图上点两下,或者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顾衍注意到,在整个会议过程中,有一个人始终没有说话。
沈时渡。
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看起来像是在打瞌睡。但顾衍知道他没有。他的肩膀一直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角度,微微偏向陆沉舟的方向,耳朵朝向每一个发言的人。
他在听。听每一个人说话的方式,听每一个人话里的漏洞,听每一句话背后的潜台词。
会议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赵主任最后做了一个总结,安排了几项具体工作:方远继续监视周悍一行人的动向;苏晚吟加强医疗区的警戒,防止有人接触病毒研究数据;管防卫的人增加基地外围的巡逻频次;顾衍尽快完成那六份伤员样本的分析报告。
“还有一件事,”赵主任在散会前加了一句,“那个没有身份的伤员,今天转送到医疗区的普通病房了。他的情况稳定了一些,意识也恢复了。苏医生,你要注意观察他,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苏晚吟点了点头。
顾衍感觉到沈时渡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
“散会。”赵主任说。
椅子咯吱作响,人们陆续站起来,走出会议室。顾衍合上笔记本,正要站起来,沈时渡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等一下。”沈时渡低声说。
会议室里只剩下了他们、陆沉舟和赵主任。赵主任在收拾桌上的文件,陆沉舟还坐在原位,盯着地图。
沈时渡站起来,走到陆沉舟身边。
“陆队长,”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房间里所有人都听到,“宋凛的人来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一个名字?”
陆沉舟抬头看他。
“什么名字?”
“沈时归。”
陆沉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顾衍看到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
“没有。”陆沉舟说,“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沈时渡笑了笑,那种笑没有温度,“我听说过这个人,据说和宋凛有点关系。既然没有,那就算了。”
赵主任收拾好文件,走过来。
“沈时渡,你明天开始跟着方远训练。外勤预备队每天早上六点集合,不要迟到。”
“好。”沈时渡说。
赵主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内容很复杂——有审视,有警告,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他走出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陆沉舟也站了起来。他走到顾衍身边,停了一下。
“顾衍。”
“嗯。”
“你的研究报告我读过。”他说,语气和方远之前说这句话的时候不一样——方远说的时候带着一种“我想和你拉近关系”的意图,但陆沉舟说的时候,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在末世里,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他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顾衍和沈时渡。
顾衍把笔记本收好,站起来。
“宋凛的事和沈时归有关?”他问。
“不确定。”沈时渡说,“但我有一种直觉——这个世界的漏洞不是自然形成的。有人在背后推动。”
“沈时归?”
“也许。也许不是。”沈时渡皱着眉,“赵主任说要把沈时归转到普通病房——沈时归是他自己报的名字?还是赵主任给他起的?”
“他没说。”
沈时渡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再见他一面。”他说。
“现在?”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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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医疗区的时候,苏晚吟正在护士站吃午饭。午饭是一个馒头和一碗蛋花汤,馒头掰了一半放在汤碗边上,已经泡软了。
看到沈时渡和顾衍,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是探视时间。”
“我们就看一眼。”沈时渡说,语气比平时正经了许多,“他在哪个病房?”
苏晚吟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用筷子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
“最里面那间。但别说太久。病人需要休息。”
沈时渡道了谢,大步流星地朝走廊尽头走去。顾衍跟在他身后,走过一条又一条灯光昏暗的走廊,经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
最里面的那间病房,门半掩着。
沈时渡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抬手推开了门。
病房比隔离病房大一些,有一扇窗户,窗外是基地的围墙和围墙外暗红色的天空。病床上的人坐在床边,穿了一件基地发的灰色病号服,左手前臂的绷带换过了,纱布白得扎眼。
他正看着窗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
深褐色的眼睛,和顾衍记忆中一样。但今天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昨天更亮了——不是因为他看到了顾衍,而是因为他看到了沈时渡。
“哥。”他说。
顾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哥。”
沈时归叫沈时渡“哥”。
沈时渡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顾衍站在他身后,能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了太多东西的情绪。
“沈时归。”沈时渡说,声音很平。
沈时归笑了。
那个笑容和沈时渡的不一样。沈时渡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沈时归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会弯,嘴角只是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笑”的表情,但心里并没有在笑。
“好久不见。”沈时归说。
“不久。”沈时渡走进病房,在病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对我来说,上一次见你就在昨天。”
“对你来说,所有的事情都在昨天。”沈时归的语气很平静,“你是不会忘记任何事的,对吧?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细节,所有的痛苦——你都记得。”
“记得。”沈时渡说。
“那你应该记得,”沈时归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你把我丢下的时候,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记得。”
“说了什么?”顾衍脱口而出。他没有打算插嘴,但那个问题像是自己从他嘴里跳出来的。
沈时归抬起头,看着顾衍。深褐色的眼睛里映出顾衍的倒影,小小的,在两个瞳孔里,像是两个被囚禁在琥珀中的虫子。
“我说——‘你会后悔的。’”沈时归说,“然后他走了。他没有回头。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沈时渡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户上的塑料布猎猎作响——玻璃早就碎了,他们用塑料布糊住了窗框,勉强挡风。
“你为什么在这个世界里?”沈时渡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沈时归。
沈时归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看了很久。
“因为这个世界快要死了。”他说,声音很轻,“你不觉得吗?天是红色的,地是灰色的,人的心是黑色的。这个世界在腐烂,从里到外地腐烂。我来看它怎么死。”
“你不是来看它怎么死的。”沈时渡说,“你是来找顾衍的。”
沈时归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直接了?”他问。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拐弯抹角了?”沈时渡反问。
两个人对视着。同样的眉眼轮廓,一个柔和些,一个锋利些;一个琥珀色,一个深褐色;一个像阳光,一个像阴影。
“好吧,”沈时归说,收回目光,“我是来找顾衍的。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找’。”
“那是哪种?”
沈时归没有回答沈时渡。他看着顾衍,深褐色的眼睛慢慢变得认真起来,认真到有些沉重。
“顾衍,”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是‘第1147号修补师’吗?”
顾衍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不知道。”
“因为在你之前,有一千一百四十六个人被选中过。”沈时归说,“他们和你一样,有某种特殊的能力,被维度意志选中,成为修补师。他们和你一样,被送到沈时渡身边,和他一起修补漏洞。”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们也和你一样,爱上了他。”
房间里像是被人抽走了空气。
顾衍的手指动了一下。
“一千一百四十六个,”沈时归继续说,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和沈时渡的感情是独一无二的。但事实是——他们只是‘程序’的一部分。你的‘特别’,你的‘不合常理’,你对他‘无法解释的吸引力’——都是设定好的。”
沈时渡站了起来。
“够了。”他说。
“不够。”沈时归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大到走廊里都能听到,“你让他知道真相了吗?你告诉他,他为什么会在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不一样?你告诉他,他为什么会——”
“我说够了!”
沈时渡的声音像一记耳光,在狭小的病房里炸开。
窗户上的塑料布被声波震得哗啦作响。
沈时归闭上了嘴。
他看着沈时渡,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你看,你又来了”的疲惫。
“每次都是这样,”沈时归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每次我说到关键的地方,你就说‘够了’。每次我快要触碰到真相的边缘,你就把我推回去。你想保护他,我理解。但你保护他的方式,就是让他活在谎言里吗?”
沈时渡没有回答。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顾衍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像是有人在放烟花——一片混乱,一片明亮,一片空白。
一千一百四十六个。
在他之前,有一千一百四十六个人。
他们和他一样,是“修补师”。他们和他一样,被送到沈时渡身边。他们和他一样——
爱上了沈时渡。
然后呢?
他们去哪了?
“他们都死了。”沈时归像是听到了他心里的问题,平静地说,“每一个。不是寿终正寝,不是意外身亡。是被我杀死的。”
沈时归看着顾衍,深褐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倒影。
“一千一百四十六次,我杀了你一千一百四十六次。”
顾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每一次都死在我手里,”沈时归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一丝像是裂纹一样的东西,“每一次。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方式,不同的一千一百四十六种死法。但都是同一个人——你。都是同一双手——我的。”
“沈时归。”沈时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吗?”沈时归忽然转向沈时渡,声音猛地拔高了,“不是因为恨你,不是因为嫉妒你,不是因为我想毁灭什么——是因为你每一次都把他推到我面前!”
“每一次,你都以为你能保护他。每一次,你都以为这一次不一样。每一次,你都用他做诱饵来引我现身。然后每一次,你都眼睁睁看着他在我手里——”
沈时归没有说下去。
不是因为他说不下去了。
是因为沈时渡动了。
他动了。快到顾衍的眼睛完全跟不上。前一秒钟他还站在椅子旁边,下一秒钟他已经站在沈时归面前,一只手掐住了沈时归的脖子,把沈时归整个人按在了墙上。
病床被撞翻了,铁架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你敢再说一个字,”沈时渡的声音像是一把刀,冰冷、锋利、不带任何感情,“我会让你彻底消失。这一次,我不会把你丢下——我会把你杀了。”
沈时归被他掐着脖子,脸涨成了紫红色,但他没有挣扎。他只是看着沈时渡的眼睛,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
那个笑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
但顾衍看到了。
那个笑里没有恶意,没有嘲讽,没有挑衅。那个笑里只有一种东西——悲伤。
很深很深的、像是海水一样无边无际的悲伤。
“放手。”顾衍说。
沈时渡没有动。
“沈时渡,放手。”
顾衍走过去,把手放在沈时渡掐着沈时归脖子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硬得像铁,肌肉紧绷到极限,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放手。”顾衍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不是你的敌人。他是你的一部分。”
沈时渡的手松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想松,而是因为顾衍说的话击中了他某个最柔软的地方。
“他是你的一部分,”顾衍说,“你丢下的那一部分。你不愿意面对的那一部分。你想杀掉的那一部分——但杀掉他,你就永远不完整了。”
沈时渡的手慢慢松开了。
沈时归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捂着脖子,脸上还挂着那丝笑,但笑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更深的情感。
“你还是这么听他的话。”沈时归咳嗽着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时渡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出病房,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逃离。
顾衍看了一眼地上的沈时归。沈时归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和他的目光相遇。
“小心赵主任,”沈时归说,又说了一遍昨天说过的话,“他——”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是来找我的。你说过了。”顾衍打断他,“还有别的吗?”
沈时归沉默了一下。
“他是你的前一任。”沈时归说。
“什么?”
“第1146号修补师。”
走廊里传来沈时渡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的名字不叫赵主任,”沈时归看着顾衍的眼睛,“他叫赵衍。他的名字,和你一样。他的脸,和你一样。他的一切——都和你一样。”
“因为他是沈时渡在你之前的、上一个‘选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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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
沈时渡已经走了。
他站在走廊中间,头顶的灯管在滋滋作响,光线忽明忽暗。他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每一个都在说不同的事情,他一个都听不清。
“第1146号修补师。”
“赵衍。”
“他的名字,和你一样。他的脸,和你一样。”
“他的一切——都和你一样。”
顾衍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抽象的、更本质的东西——像是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忽然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复制品。不,连复制品都算不上。只是一个编号。第1147号。
在他之前有1146个。
在他之后——
也许还会有1148号。
如果这一千一百四十六次的循环真的存在,那他和沈时渡之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心动,都是重复了一千一百四十六遍的旧剧本。
“这个场景,你们演过一千一百四十六遍了。”——如果有人在他耳边这么说,他甚至无法反驳。
顾衍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冷。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暖不了的冷。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传来。
他以为是沈时渡回来了。
抬起头。
是方远。
方远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表情在看到蹲在地上的顾衍时微微变了。不是同情,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知道你在经历什么”的表情。
“顾衍?”方远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你怎么了?受伤了?”
“没有。”顾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的腿有点发软,但他站得很直,“你来这里干什么?”
“赵主任让我来送一份文件给苏医生。”方远举了举手里的文件夹,但他的目光没有从顾衍脸上移开,“你真的没事?你的脸色很不好。”
“没事。”顾衍说,“只是有点累。”
方远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
“那你去休息吧。”方远说,“文件我送过去就行。”
顾衍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方远在身后叫住了他。
“顾衍。”
他停下来。
“不管你在想什么,”方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慢,很稳,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仔细斟酌过的,“记住一件事——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顾衍没有回头。
他站在走廊中间,灯管在他头顶滋滋作响。
“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替代品。
因为他连自己是不是“自己”都不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