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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记忆碎片   顾衍从 ...

  •   顾衍从规则层面退出来的时候,天台上已经没有人了。

      陆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只留下沈时渡站在围栏边,背对着他,卫衣的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的肩膀线条很僵硬,像是一块被拉满了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顾衍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你不去见他?”

      “谁?”

      “沈时归。”

      沈时渡没有回答。

      风在天台上呼啸,吹得两个人衣袖翻飞。远处有哨兵在换岗,制服摩擦的沙沙声从楼下传来,细微而具体,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杀过他。”沈时渡忽然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顾衍没有说话。

      “不是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很后面,在很多次循环之后。我找到了一种方法——不是把他‘丢下’,而是把他‘杀死’。我以为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他的痛苦,我的痛苦,所有人的痛苦。”

      “然后呢?”

      “然后他复活了。”沈时渡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经历,“他从我杀死他的地方重新长出来,像一个伤口结痂之后又裂开,裂开之后又结痂。我杀了他一千多次。每一次他都会复活,每一次复活之后他都会变得更虚弱,也更疯狂。”

      “他恨你。”

      “他不恨我。”沈时渡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疲惫的光,“他恨他自己。他恨自己是我不要的那部分。他恨自己生来就是为了被我丢弃。他恨自己——每一次被我杀死之后,还是会希望我下一次不要动手。”

      顾衍的手指动了。

      他想起沈时归在医院病床上的样子——穿着灰色的病号服,左手缠着绷带,深褐色的眼睛看着窗外。还有那句“哥”,叫得那么自然,像是叫了一辈子。

      “他叫你哥。”顾衍说。

      “因为我比他先‘出生’。我先被从维度意志中分离出来,然后才是他。我用了很久很久,才找到分离他的方法。但在那之前,他就已经存在于我体内了——像一颗种子,一直在黑暗中等我。”

      “等你做什么?”

      “等我去看他。”沈时渡闭上眼睛,“等我去承认他的存在。等我去爱他。”

      风停了。

      暗红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一床浸了血的棉被盖在世界上空。天台上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不同频率,像是两首不同的曲子在同一张乐谱上。

      “但你没有。”顾衍说。

      “我没有。”沈时渡睁开眼睛,“我选择了逃离。我把他从我体内分离出来,然后把整个叙事维度都变成了我的藏身之处。我在无数个世界中穿梭,从一个故事逃到另一个故事,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我就会听到他的声音。”

      “他说什么?”

      沈时渡沉默了很久。

      “‘哥,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顾衍的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没见过沈时归小时候的样子——但如果沈时归有小时候的话,大概就是那种会拽着沈时渡的衣角、用深褐色的眼睛望着他、轻声问“你为什么不要我了”的孩子。

      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一个被抛弃了一千多次的孩子。

      “他想要的不是毁灭。”顾衍说。

      沈时渡看着他。

      “他想要的是你回头。”顾衍说,“每一次他出现在你的世界里,每一次他干扰你的任务,每一次他——杀了我——他不是在攻击你。他是在喊你。”

      “他喊的是‘哥,看看我’。”

      沈时渡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方远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部无线电对讲机,表情很复杂——像是一个人撞见了不该撞见的场景,正在犹豫要不要假装没看到。

      “赵主任让你们去行政楼。”方远说,声音有点不自然,“他说有急事。”

      “什么急事?”沈时渡问。

      “他没说。但铁壁那边又派人来了,这次是宋凛亲自来的。人已经到了。”

      ---

      行政楼一楼大厅。

      宋凛站在那里,身后站着周悍和四个全副武装的手下。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皮大衣,领子竖起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末世里求生的幸存者,更像是在末世里发了灾难财的投机者。

      末世前的商人。末世后的——陆沉舟说的对,还是商人。

      他比顾衍想象中年轻。大概三十五岁左右,五官端正,眉毛浓黑,嘴唇薄而有力,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个笑容很职业——像是电视购物频道的主持人,热情、真诚、令人不适。

      “陆队长!”宋凛看到陆沉舟从楼梯上走下来,张开双臂走了过去,像个久别重逢的老友,“终于见面了!我在铁壁就天天听人说临安的陆队长如何如何,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陆沉舟没有和他拥抱。他伸出手,和宋凛握了一下,力度适中,时间很短。

      “宋老板,欢迎。”

      “别叫宋老板,生分。”宋凛笑着拍了拍陆沉舟的肩膀,“叫我宋凛就行。或者凛哥——铁壁的人都这么叫我。”

      陆沉舟没有接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把宋凛带进了会客室。

      还是昨天那间会客室,还是那张沙发,还是那个位置。但今天的气氛不一样了。宋凛亲自来了,不是派副手来试探,而是亲自上阵。这说明他对临安的图谋比周悍说的更深。

      顾衍和沈时渡还是坐在角落里。赵主任坐在陆沉舟旁边,表情很平静,像是一个在牌桌上坐了很久的赌徒,对任何牌面都不会露出破绽。

      方远站在门口,手放在腰间。苏晚吟也在——被赵主任叫来的,大概是需要在医疗资源共享这个问题上给出专业意见。

      “陆队长,”宋凛坐下之后,没有寒暄,没有废话,直入主题,“我这个人做生意不喜欢拐弯抹角。昨天周悍跟你提的条件,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的答复没有变。”陆沉舟说,“医疗共享可以,研究数据不行。”

      宋凛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从热情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更锐利的、像刀片一样的东西。

      “陆队长,你可能不太了解铁壁的情况。”宋凛从皮大衣内侧掏出一个平板电脑——末世里平板电脑是稀罕物,能充电的平板电脑更是稀罕物中的稀罕物——打开一张地图,“铁壁基地的位置,正好在病毒爆发的源头区域。我们的感染者比例是临安的三倍,医护人员的死亡率是所有基地里最高的。我们需要你们的医疗资源,不是为了扩张,是为了活命。”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的时候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性的沉重。

      “我不是来抢的,陆队长。我是来求的。”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沉舟看着宋凛,宋凛看着陆沉舟。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

      苏晚吟开口了。

      “宋老板,”她说,语气很职业,“如果你需要的是医疗培训和技术支持,临安可以派人去铁壁。但我需要知道铁壁现在的医疗设施状况、医护人员数量和感染者的具体情况。你给我数据,我安排。”

      宋凛的目光转向苏晚吟,那个“表演性沉重”的表情立刻换成了真诚的感激。

      “苏医生,铁壁上下都对您非常敬仰。您的几篇关于病毒变异周期的论文,我们基地的医生都当做教科书来读。”

      苏晚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顾衍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是感动,是一种“我见过太多这种人了”的厌倦。

      “论文是论文,实操是实操。”苏晚吟说,“你把数据给我,我评估之后给你方案。”

      “没问题。”宋凛爽快地答应了,转头对周悍使了个眼色。周悍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苏晚吟。

      “铁壁基地的详细资料,包括医疗设施、人员配置、感染者统计数据。苏医生慢慢看,不着急。”

      苏晚吟接过文件夹,没有打开。

      “还有一件事。”宋凛重新转向陆沉舟,笑容更深了,“关于那位顾研究员——”

      “他不在。”沈时渡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角落里的他。

      沈时渡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是谁?”宋凛问。

      “沈时渡。临安基地外勤预备队队员。”沈时渡笑了笑,“顾衍的研究数据属于临安,陆队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宋老板是做生意的,应该知道什么叫‘不卖’。”

      周悍的眉毛竖了起来:“你什么态度——”

      “周悍。”宋凛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沈时渡,目光在沈时渡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笑了。

      “有意思。”宋凛说,“临安基地真是卧虎藏龙。一个外勤预备队的队员,说话的气势比很多基地的队长还足。沈兄弟以前是做什么的?”

      “格斗教练。”沈时渡说。

      “格斗教练?”宋凛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味道,“哪个格斗馆?说不定我认识。”

      “小地方,不值得一提。”

      宋凛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追问。他重新转向陆沉舟,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露出一种更接近“正事”的表情。

      “陆队长,医疗的事我们按苏医生的方案来。研究数据的事,我不勉强。但我还有第三个请求。”

      陆沉舟看着他。

      “临安和铁壁之间,有一条补给线。这条线经过的地方,有一个丧尸巢穴。我们两边的运输队都在那个巢穴附近出过事。我想和临安联手,清掉那个巢穴。”

      陆沉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哪个巢穴?”

      “临安老城区,人民医院地下车库。”宋凛说,“那个巢穴的位置太要命了,卡在两条主干道的交汇处。不清掉它,临安和铁壁的运输线永远都要绕远路,绕远路就意味着更多的风险和更少的物资。”

      顾衍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临安市人民医院地下车库。那是沈时归被发现的地方。

      沈时渡的身体几不可见地绷紧了。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三天。”宋凛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你给我答复。如果你们同意联手,我们各自出十个人,由陆队长统一指挥。清掉巢穴之后,物资五五分。”

      “好。”

      宋凛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皮大衣的下摆。

      “那我不打扰了。三天后,等陆队长的消息。”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顾衍身上。

      “顾研究员,”宋凛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真诚的温度,“你那篇关于病毒变异与气候关系的论文,我读了三遍。写得真好。”

      顾衍没有说话。

      宋凛笑了笑,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大厅里渐渐远去,车门声,引擎声,车队驶出了基地。

      会客室里安静了很久。

      赵主任端起茶杯,发现茶又凉了,放下。

      “人民医院地下车库。”赵主任说,“那是你们发现那个无身份伤员的地方。”

      “对。”陆沉舟说。

      “那个伤员的身份查清楚了吗?”

      苏晚吟摇了摇头:“他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也不肯说。他只说自己叫沈时归,别的什么都不说。”

      “沈时归。”赵主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沈时渡,“姓氏和沈时渡一样。巧合?”

      “末世里姓沈的很多。”沈时渡说。

      赵主任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

      “散了吧。”赵主任站起来,“陆队长,三天之内给我一个关于联合作战的方案。苏医生,尽快完成铁壁的医疗评估。顾衍,你的分析报告今天下班前交到我办公室。”

      “好。”顾衍说。

      ---

      下午,实验室。

      顾衍坐在显微镜前,面前是最后一份样本——沈时归的组织液。他已经分析了五份,都是普通的丧尸咬伤样本,数据没有异常。只有沈时归的样本,他留到了最后。

      不是因为不想分析,是因为他知道分析出来的结果会是那个——那个黑色的、吸收一切光的、像微型黑洞一样的结构。

      他把载玻片放到显微镜下,调焦。

      看到了。

      和之前一样。在细胞核的正中央,那个黑色的点安静地悬浮着,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黑色的星。它不移动,不分裂,不变化,就那样存在着,从一而终。

      顾衍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报告上写下了一行字。

      “样本编号006,细胞核内存在未知结构。该结构吸收全部光谱,无法通过常规手段分析。初步判断:非病毒、非细菌、非任何已知生物结构。建议:暂不分类,留待进一步研究。”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规则层面。

      网。线。光。

      他循着那些熟悉的线索,穿过基地的规则网,穿过一面面墙壁,来到行政楼三楼。

      赵主任的办公室。

      窗帘拉着,灯关着。

      沈时归在那里。

      他在黑暗中坐着,没有开灯,没有动作,像一尊雕塑。他的左手前臂还缠着绷带,黑色的夹克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脸是亮的——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顾衍的意识靠近了他。

      沈时归感觉到了。

      他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顾衍意识的方向。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顾衍没有回答。在规则层面上,他没有“声音”,只有意识。但他知道沈时归能听到他的“想法”——他们是同源的,来自同一片虚空。

      “你在看什么?”顾衍问。

      “看他。”沈时归说。

      “看谁?”

      沈时归的目光转向办公室的另一个方向。顾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赵衍坐在办公桌后面。

      不,不是赵主任。是赵衍。第1146号修补师。顾衍的前一任。

      他坐在黑暗中,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沓文件和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电脑的屏幕亮着,发出微弱的蓝光,照在他的脸上。

      顾衍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他的脸。

      自己的脸。

      同样的眉骨,高而锋利。同样的眼尾,微微下垂。同样深褐色的眼睛,同样修长的手指,同样习惯性微微抿紧的嘴唇。

      连坐姿都一样——微微前倾,脊柱挺直但不僵硬,右手拿着笔,左手放在桌面上。

      顾衍看着赵衍,像在照镜子。

      不,不是像。这就是在照镜子。

      “他记得你吗?”顾衍问。

      “不记得。”沈时归说,“他的记忆被清空了。他只知道自己叫赵衍,是临安市幸存者基地的行政主管。他不知道自己是第1146号修补师,不知道自己曾经去过无数个世界,不知道——”

      沈时归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曾经爱过沈时渡。”

      顾衍的意识在那一刻变得很不稳定。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震动——像是一棵树的根系被人从地下拔起,所有的根须都在空气中抽搐。

      “你来这里做什么?”顾衍问。

      “等他。”沈时归说,“等他想起我。等他想起来——他不只是赵主任,不只是第1146号修补师。他是赵衍。是那个在无数个世界中陪着我哥走过、最后选择用自己换我哥自由的人。”

      “你叫他哥。”

      “他是我哥选中的第一个人。是他让我知道,我哥也会在乎别人。是他让我知道,我哥不是不在乎我——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在乎。”

      沈时归站起来,走到赵衍身边。

      赵衍没有反应。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反射着电脑屏幕的蓝光,整个人沉浸在一种专注的、与世隔绝的状态中。

      沈时归伸出手,悬在赵衍的头顶上方,没有碰他。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你知道吗,”沈时归的声音很轻,“他是我杀的第一个人。”

      顾衍的意识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杀死’的‘杀’。是‘抹去’的‘杀’。我用我的力量把他从叙事维度中抹掉了——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痕迹,所有的存在。我以为只要他消失了,我哥就会回来。但结果呢?我哥没有回来。他去找你了。而赵衍变成了一个没有记忆的、空壳一样的人,在这个末世里日复一日地活着,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沈时归的手缓缓收回来,攥成了拳头。

      “我后悔了。”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不存在。但在规则层面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一千多次的循环,我后悔了无数次。但这是第一次,我敢说出口。”

      顾衍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时归转过身,深褐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顾衍意识的方向。

      “你不一样。”沈时归说,“你和赵衍不一样。不是因为你更强、更聪明、更特别——是因为你有我哥没有的东西。”

      “什么?”

      “记忆。”沈时归说,“你的记忆没有被完全清空。那些碎片——你在规则层面看到的那些碎片——它们不是新的,是旧的。是你在成为‘顾衍’之前就已经拥有的。是你作为‘赵衍’时和我在无数个世界中交手留下的痕迹。”

      “我哥以为他把你从赵衍变成了顾衍,从一个修补师变成了另一个人。但他没有。他只是把你的记忆锁起来了。那些记忆一直在你体内,在你意识的深处,在你的每一个细胞核里——”

      顾衍的呼吸停了。

      细胞核。

      黑色的、吸收一切光的、像微型黑洞一样的结构。

      “对,”沈时归像是听到了他的想法,“那是你的记忆。不是我的,不是沈时渡的,不是任何人的。是你自己的。”

      “是你作为赵衍、作为第1146号修补师、作为我哥最在乎的人——你所有的经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爱。都被压缩成了那一个小小的黑点,藏在你的细胞核里。”

      “等着你去打开。”

      ---

      顾衍睁开眼。

      实验室里很安静。显微镜的光还亮着,载玻片上的样本还在原来的位置。他的报告写了一半,那行字还留在纸上——“样本编号006,细胞核内存在未知结构。”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笔,在“未知结构”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这是我的记忆。”

      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他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灯管还在嗡嗡作响,光线忽明忽暗。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经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临时安置区,站在沈时渡的房门前。

      门开着。

      沈时渡坐在行军床上,面前放着那面黑色的镜子。镜面还是那样,不是玻璃,而是某种流动的、像是液体一样的东西。光线照在镜面上,不是反射,而是被吸收。

      “沈时渡。”顾衍说。

      沈时渡抬起头。

      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

      “我的记忆在你的身体里。”顾衍说。

      沈时渡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不,不是在‘你的身体里’——是在你给我的这个身体里。你把我从赵衍变成顾衍的时候,你把我的记忆压缩成了那个黑点,藏在我的细胞核里。你告诉我那不是‘记忆’,那是‘熵的一部分’。你告诉我那是沈时归的力量,不是我的。”

      他走进房间,站在沈时渡面前。

      “你骗了我。”

      沈时渡没有说话。他看着顾衍,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逃避,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质的疲惫。

      “对,”沈时渡说,“我骗了你。”

      “为什么?”

      “因为那些记忆太疼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的时候碎了一下。

      不是碎成了碎片,是碎成了粉末。细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每一个粉末都是一个伤口,一千一百四十六个伤口,每个伤口上都刻着同一个名字。

      顾衍。

      “一千一百四十六次,”沈时渡说,“我一千一百四十六次看着你死。每一次你死的时候,你都会看着我。不是怨恨,不是恐惧,而是——‘别哭’。你每次都说‘别哭’。你每次都要死了还在说‘别哭’。”

      “我受不了了。所以我决定——我不要那些记忆了。我把它们从你体内抽出来,锁在那个黑点里。我告诉自己,只要你不记得那些事,你就是一个全新的人,一个不会疼的人,一个不需要为我死的人。”

      “但我错了。”沈时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记忆还在。它们在等着你。等你准备好——”

      “我准备好了。”顾衍说。

      沈时渡抬起头。

      “你准备好了?”

      “对。”

      “你不知道那些记忆里有什么。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顾衍打断他,“但我知道那是我的记忆。不管里面有什么,都是我的。你不能替我做决定,不让我看我自己的记忆。”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沈时渡站起来,走到顾衍面前。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顾衍能感觉到沈时渡呼吸的温度,能看到他左耳垂上那颗小痣。

      “如果你看了那些记忆,”沈时渡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你会恨我。”

      “为什么?”

      “因为你会知道——这一千一百四十六次循环,不是沈时归造成的。是我。是我每一次都选择了‘保留你的记忆还是保留你的人’,而我每一次都选择了后者。每一次,都是我把你的记忆从你体内抽走,每一次,都是我让你变成一张白纸。”

      “我不是在保护你。我是在抹掉你。”

      顾衍看着沈时渡的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倒影——一个普普通通的、不高不矮的、眉骨高而锋利的年轻人。在那个倒影里,他没有看到恨。他看到了别的什么。

      “你在怕什么?”顾衍问。

      沈时渡没有回答。

      “你在怕我看了那些记忆之后,就不再是‘你的顾衍’了。对吗?你怕我变成‘赵衍’,变成另一个人,变成一个不认识你的人。”

      沈时渡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我不怕。”顾衍说,“因为不管我叫什么名字,不管我记得什么,不管我经历了多少次循环——我每次都会对你说同一句话。”

      沈时渡的眼眶红了。

      “什么话?”他的声音已经几乎听不到了。

      顾衍踮起脚,嘴唇贴近沈时渡的耳廓。

      “别哭。”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沈时渡的肩膀上。

      但沈时渡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隐忍的、克制的流泪,而是一种无法控制的、像是大坝决堤一样的哭泣。他弯下腰,把脸埋在顾衍的肩窝里,双手紧紧地攥着顾衍的冲锋衣后背,指节发白。

      顾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感觉到肩膀上的布料被眼泪浸湿了,温热的、湿漉漉的,像是一场迟到了太久的雨。

      “别哭了。”顾衍说,声音很稳,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沈时渡没有回答。

      他只是哭。

      哭了一千一百四十六次循环。

      哭了千万年的孤独。

      哭了所有说不出口的“我怕”。

      顾衍慢慢地抬起手,放在沈时渡的后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那件深灰色的卫衣,传到沈时渡的皮肤上。

      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信号。

      我在。

      我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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