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江南有雨 我和凌长川 ...
-
到了江南那天,天下着很轻的雨。
河道从城里穿过去,两边全是白墙黑瓦,雨丝落下来,整座城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岸边有人撑伞走过,还有小贩在雨里叫卖,空气都是潮湿温软的。
我趴在马车窗边看了很久,眼睛亮得压不住。
"喜欢?"凌长川坐在旁边,安静看着我。
"喜欢,特别喜欢。"我声音里带着笑。
马车停下的时候,我没等人扶,自己先跳了下去,脚刚落地,雨水溅湿了一点裙摆,我却根本顾不上,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着整条水街。风吹过来,还能闻到河水和点心铺混在一起的香气。
头顶忽然一暗。我回头,凌长川撑着伞站到了我身后,黑伞往我这边偏了大半,他肩头却已经落了点雨。
"你淋湿了。"我赶紧往他那边靠,想把伞推回去一点。
"没事。"
我还是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肩上的水珠。
凌长川低头看着我,很轻地握住了我还没收回去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牵着我往前走。青石路被雨打得发亮,旁边全是卖东西的小铺子。糖画,热糕,还有刚出锅的蟹黄小包。我走两步就会停一下,像只第一次真正出门的小动物。
我站在一处卖桂花糕的小摊前多看了两眼,下一瞬,一包还热着的桂花糕就被放进了我手里。我一下愣住,凌长川已经重新撑着伞往前走了,像只是顺手。
我赶紧跟上去,打开纸包,拿出一块桂花糕,小小咬了一口。甜味一下在嘴里散开,软软糯糯的,我的眼睛立刻亮了:"好吃!"
凌长川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立刻把咬了一口的桂花糕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雨丝还在慢慢落,街边全是来来往往的人,而凌长川站在伞下,垂眸看了我一眼,低头咬了一口。
我一下弯起眼睛。
街上的灯一点一点亮起来,水面也开始映出暖黄的灯影,连落下来的雨丝都像软了。
河边有人在放河灯。我一下就走不动了,转头看他:"我们也放一个好不好?"
“你喜欢这些?”
“不全是。”
我望着那一河灯火,声音不自觉放轻。
“就是想和你一起放。”
凌长川看了我一会儿。
低低“嗯”了一声。
于是我真的抱着一盏小小的河灯蹲在岸边,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水里。
灯火一沾水,便晃了一下,顺着水流慢慢漂远。
我蹲在那里,看它从我眼前一点点远去,看它混进满河灯影里,最后再也分不清哪一盏是我们的。
心口忽然软得厉害。
他真的站在江南的夜色里,撑着伞,陪我放了一盏河灯。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回头看他:“它会不会一直顺着水走下去?”
凌长川垂眸看了眼河面,淡淡道:“也可能半路就翻了。”
我一下笑出声:“你怎么这么会破坏气氛。”
他看着我,淡淡地笑着。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凌长川的伞沿微微一低,遮住了落下来的细雨。
雨声很轻。
我抬头看着他,慢慢把手塞进了他掌心里。
凌长川垂眸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回到客栈,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屋子里暖暖的,带着一点潮湿的木香。
我坐在床边拆头发,脑子里却还是白天的江南。桥,小船,河灯,还有凌长川撑着伞陪我走在街上的样子。
我忍不住弯起眼睛。
凌长川站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今天很开心?"
我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嗯,特别开心。"
说着,我往他那边靠过去,抬起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愣了一瞬,手落在我背上,动作比平时更轻。我反而抱得更紧了一点,把脸埋进他颈侧,轻轻说:"我没事。"
他停了一下,低头,吻住了我,这一次没有再那么小心。
窗外还有很轻的水声,凌长川的掌心贴在我后背,呼吸很稳。我靠在他怀里,慢慢闭上眼睛。
那些天的事,谁都没有再提。
我们在江南这几日,一直下雨。细细密密地落着,从早到晚都不停。整座城像泡在一层潮湿的雾里,河面灰蒙蒙的,连远处的白墙黑瓦都淡了。
我坐在窗边,手里抱着一碗热糖水,刚喝了两口,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我怔了一下,偏过头,干呕了一声。碗里的糖水差点洒出来。
凌长川原本正在看信,立刻抬眼看过来。
我脑子空白了一瞬。这几天总是犯困,胃口也变得奇怪,有时候特别想吃酸的,有时候又什么都不想碰。我一直以为是江南太潮,身子懒了。
直到刚才那一下。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我慢慢放下碗,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那里还什么变化都没有,可我的心跳一下快了起来。
凌长川已经走到我面前,视线落到我小腹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叫大夫。"
外面的人立刻应声退下。
我还坐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凌长川没有说话,只垂眼看着我,目光沉了一点。
"难受?"
"不是。"我声音很轻,"就是有点懵。"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我旁边坐下来。手缓慢地抚摸着我的背,帮我顺气。
大夫很快被请进来,是江南有名的老先生,头发已经白了。
他进门行礼,一抬头看见凌长川站起来,在我身侧,脸色沉得厉害,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我原本还有些紧张,见凌长川这样,反倒忍不住想笑。
我乖乖把手伸出去。
老先生诊了很久,久到我掌心都有些出汗。
终于,他睁开眼,站起身,朝我们行了一礼。
"恭喜。已有月余身孕。"
空气一下静住。
我明明已经猜到了,可真正听见的时候,还是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那里竟然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我和凌长川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几乎是下意识抬头去看他。他站在那里,神色仍旧很平静,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很轻地收了一下。
大夫行礼退下,屋子里重新安静。
凌长川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回影渡。"
我一下怔住:"现在?"
"把大夫叫齐。"他声音还是那样平,"你那里,生孩子也是过鬼门关。更何况这里。"
我没想到他还记得我说过那句话。
心口轻轻缩了一下,又慢慢热起来。
我低头,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小腹,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好神奇……”
我声音很小。
“我本来以为,能真的见到你,能被你喜欢,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我停了一下,又低头看了一眼。
“现在居然还有一个孩子。”
以前我总会有一种很轻的漂浮感,觉得自己始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哪怕被凌长川抱着,哪怕每天陪在他身边,夜深人静时还是会恍惚,这一切会不会哪天忽然就醒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的身体里,有了一个孩子。一个和凌长川有关,也和这个世界有关的孩子。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真的落下来了。
我抬头看向凌长川,眼睛还有点湿,笑着说:"我是不是就真的跑不掉了。"
凌长川看着我,掌心还停在我背后。过了一会儿,才抬手,轻轻碰了碰我的眼尾。
“嗯。”
他说:“跑不掉了。”
我转头看向屋外朦胧的细雨。雨还在下,河面起了细细的涟漪,一圈一圈漾开,漾到看不见为止。
又抬头看他:"我可以在江南生吗?"
凌长川的目光停住。
"我很喜欢这里。"我轻声说,“这里有水,有灯,有雨,也有那么多人好好过日子。”
“我觉得……孩子在这里长大,会很好。”
我没有催他。
我知道这不是一句“喜欢”就能决定的事。
影渡在北边,江南太远,孩子也太小。
他一定会先把所有危险都想一遍。
窗外雨声细密,屋子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可以。"
"真的?"
"嗯。"
我一下弯起眼睛,往前靠过去抱住他。凌长川立刻伸手接住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慢点。"
声音还是淡的,可扶在我腰后的手,比平时更稳,也更小心。
窗外的雨还在下。我靠在他怀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忽然觉得,江南的雨声也变得很好听。
几日后,凌长川买下了一处宅院。不算张扬,却处处都合我心意。院子后面连着一片水,推开窗能看见小桥和游鱼,还有一棵很大的垂柳,风一吹,柳枝就轻轻垂进水里。
我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这里不像影渡,没有压在屋檐下的风雪,没有时时刻刻绷紧的杀气。这里有雨,有水,有灯,也有许多人好好过日子。
像一个真正能住下来的地方。
凌长川站在我身后,淡淡问:"喜欢?"
"喜欢。"
"那就住下。"
他说得太平静,像买下这样一处宅院,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我开始每天睡到自然醒,听雨,喂鱼,坐在廊下看书,困了就直接睡过去。两只猫也被接了过来,一开始还不习惯,天天在屋里乱窜,后来发现江南比影渡暖和,便彻底不想走了。
凌长川仍旧时常往返影渡,只是江南这边的人越来越多。大夫换了一批又一批,护卫从明处到暗处全被重新安排过,连我平日吃的东西都有人先看过。
我有时候觉得太夸张,忍不住说:"我只是怀孕,又不是变成瓷娃娃。"
凌长川看我一眼:"你以前也没多结实。"
我一下噎住。他却已经伸手,把我快要滑下去的披风拉好。
每次他从影渡回来,我都会去院门口接他。有一次听见动静,走得快了些,刚到廊下,凌长川的眉就皱起来了:"慢点。"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那时候其实还没显怀,可我还是忍不住笑:"你现在怎么比我还紧张。"
凌长川走过来,扶住我的手腕:"你要是摔了,我还得哄。"
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哄过我?"
他垂眸看着我,神色很淡:"现在不是在哄?"
我耳朵一下热了。他像是看见了,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然后牵着我往回走。
到了五个多月的时候,肚子终于慢慢显出来了。我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总觉得不可思议,那里真的有一个小孩子,会动,会一点一点长大。
胎动明显以后,我每天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最开始那次,我靠在榻上看书,肚子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我整个人都僵住,然后立刻抓住凌长川的袖子:"动了!"
凌长川原本在看信,闻言抬眼。我已经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小腹上,结果小家伙偏偏又不动了。
屋子里一下安静。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他。
“……刚刚真的动了。”
凌长川垂眸看着我,淡淡道:“它倒是会挑时候。”
我一下急了:“真的!”
他看着我,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有点不服气。
于是抱着肚子等。
等了半天,里面终于又轻轻动了一下。这一次,凌长川的手正好停在那里。他的动作忽然顿住。屋子里很静,雨声落在窗外。
我抬头看他,他还是和平时一样,神色很淡。
只是掌心一直覆在那里,没有收回去。
我小声问:"你感觉到了吗?"
"嗯。"
"神不神奇?"
"嗯。"
我有点不满:"你怎么什么都嗯。"
他停了一下:"很神奇。"
我一下笑起来,他看着我,也淡淡笑了。
胎动越来越明显,有时候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孩子动起来,我会下意识去找凌长川的手。一开始是我拉他,后来不用我拉,他自己就会把手覆过来,动作依旧很轻,也不怎么说话,可每次都会停很久。
有一回,孩子在里面动得厉害,我皱着眉小声说:"他是不是在踢我。"
凌长川垂眸看着我的肚子:"胆子不小。"
我差点笑出来:"你凶他干什么,他还没出生呢。"
"先记着。"
我笑得肚子都轻轻发颤,他皱眉:"别乱动。"
"是你逗我的。"
"我没有。"
"你有。"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捏了一下我的脸:"脾气见长。"
我愣住,脸一下热起来。他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低头替我把毯子盖好。
他会记得我夜里睡不好,会记得我喜欢江南雨后的桂花糕,会在我随口说想看河灯之后第二天带我去河边,会在我看着孩子的小衣服发呆时,淡淡说一句:"不够再做。"
好像只要我喜欢,只要我想要,他就会用他的方式,一点一点替我放到手里。
我靠在榻上,看着窗外细密的江南雨,雨声很轻,鱼在水里慢慢游。凌长川就坐在我身边,一只手翻着文书,另一只手,安静地覆在我的小腹上。
我看着这一切,第一次没有再怀疑自己是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