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急信 凌长川离开 ...
-
一日,凌长川收到一封急信。
他正在廊下陪我看雨。我靠在榻上,手里还捧着一碗热汤,看着他展开信后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我慢慢把碗放下:"影渡出事了?"
凌长川抬眼看我,停了一瞬,才道:"北边一条线断了。"
我听懂了。影渡的线一旦断,就意味着死人、背叛,或者有人已经摸到了不该摸的地方。
凌长川把信折起:"我要回影渡一趟。"
他当天夜里就走了。走之前,把江南这边的人重新安排了一遍,明处的护卫换了一轮,暗处的人也全部调过,连院墙外哪一处该有人守,哪一条水路不能空,都一一吩咐下去。
可他还是带走了一部分人。
我站在廊下送他,夜里风有些凉。
凌长川走出几步,又回头看我:"别乱跑。"
我笑了一下:"我现在能跑到哪里去。"
他没有笑,只是看着我,那一眼很深,像还有什么话没有说。我心口忽然轻轻缩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你也小心。"
凌长川抬手替我把披风拢紧:"等我回来。"
夜风吹过廊下,烛火跟着晃了一下。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站了很久才慢慢回屋。
宅子里安静了很多。护卫还在,大夫也照旧来请脉,厨房每日送来的吃食也没有少,可我还是能感觉到,和他在的时候不一样,有些地方空了,风从廊下吹过来,连雨声都像变得远了一点。
我开始不怎么出门,白天就在屋里看书,喂猫,困了便睡一会儿,到了晚上便早早关窗。两只猫像也察觉到什么,一直窝在我身边。我摸着小黑猫的背,小声说:"他很快就回来了。"也不知道是说给猫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离开的第五日夜里,雨停了。
我睡得不太沉,梦里总觉得有人在走。一开始只是很轻的一点声响,像风吹过廊下,然后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
我一下睁开眼。
屋子里烛火还亮着一盏。两只猫已经从榻边站了起来,背弓着,毛都炸开了。
我僵了一瞬。外面传来兵器相撞的声音,很轻,却极清楚。
我的心一下沉了下去。这里是凌长川亲自安排过的宅子。
能摸到这里的人,不会是误闯。
又一声闷响从院外传来,很快,很短,有人倒了下去。
我手指一下攥紧被角,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孩子已经有五个多月了,他此刻很安静。我的心跳却快得厉害。
我强迫自己慢慢坐起来,尽量不发出声音。凌长川不在,院子里的人又少了一部分,我不能慌,不能乱跑,不能把自己送到外面去。
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近,有人低声喝了一句什么,很快又被刀声压下去。我披上衣服,扶着床沿站起来,腿有些软。
我转身去拿凌长川之前留给我的那支短哨,手才刚碰到,窗外掠过一道黑影,下一瞬,窗纸被什么东西无声划开。
我浑身一僵。小黑猫猛地叫了一声,扑向窗边,那人动作一顿。也就是这一瞬,外面有人低声道:"夫人,退后!"
守在院里的影渡人终于冲了进来。我下意识后退,手死死护住小腹。
门被人从外面撞开,冷风一下灌进屋里。一个影渡护卫挡在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夫人,跟我走。"
我刚要点头,外面又有几道人影落下,他们没有恋战,目标很清楚,全是冲着我来的。
护卫脸色一下变了。
他们不是来杀人的,他们是来抓我的。
就在这时,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把我从那种发僵的恐惧里拉了回来。我低头看了一眼,吸了一口气。
不能怕。至少现在不能。凌长川不在,我不能出事,也不能让他出事。
外面的刀声骤然逼近,护卫一把推开侧门:"走!"
我扶着小腹,咬牙跟了上去。雨后的长廊很滑,风从水面吹过来,冷得人指尖发麻。身后很快传来破门声,那些人追上来了。
护卫护着我往侧院走,刻意挡在我身后,压低声音:"夫人,别回头。"
我没有回头。身后刀刃撞在一起的声音,衣袂掠过夜色的声音,还有人倒下时那种很闷的声响一直没停。
我攥紧手里的短哨,把它放到唇边,用尽力气吹了一声。
哨音划破夜色,几乎是同一瞬,院外几个方向都响起了回应。原本逼近的那些人被硬生生截住,刀光在长廊外一闪。
我心口刚松一点,前方檐下忽然落下一道人影,抬手便朝我扬出一把极细的粉末。护卫袖风一扫,挡去了大半,可仍有一点苦涩的气味钻进鼻腔。
我眼前一晃,身子一下软了下去。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瞬。几个人几乎同时从两侧压上来,一人挡刀,一人断后,剩下的直奔我而来。
有人扣住我的手臂。我挣了一下,小腹忽然发紧。我吓得整个人都僵住,只能死死护住肚子。
扣住我的人动作停了一瞬,很短。
他们不敢伤我,至少现在不敢。
那人用披风往我身上一罩,压低声音:"撤。"
影渡暗卫已经逼近,刀声一下密了起来。
可那些人根本不多纠缠。抓住我之后,立刻往水边退。我被人半拖半抱着往前走,雨后的石路湿滑得厉害,脚步根本踩不稳。
短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手里掉了下去,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那一刻,我忽然很害怕。不是怕自己死。是怕孩子。
还有那支掉在地上的短哨。
水边传来船板轻轻碰岸的声音,他们连退路都备好了。我心口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们来得太准了。
影渡的人很快追到后面,可我已经被人带上了船。
江南夜里的水雾漫上来,湿冷地贴在脸上。我的手还护在肚子上,眼前越来越黑,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船离了岸。
--
睁开眼的时候,水汽和舱底的霉味呛得我咳了两声。
我轻轻摇摇头,头很沉,迷药的苦味压在舌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马上摸向小腹,里面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
船已经不动了。等我能撑着坐起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挪到了一间小屋里。窗从外面钉死,木板缝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门外有人,呼吸很稳,站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对着门轴。
是行家。
屋里有床,被褥是新的。桌上放着一碗粥,还温着。
我盯着那碗粥。又看了看我能自由活动的身躯。
这些都不是善意,有人吩咐过——我必须完好。
我把那碗粥端起来,手还有点抖,粥洒在手背上,烫得我指尖一缩。
我低头看着那点白粥,慢慢把手稳住,一口一口喝完。
不是不怕,是孩子要吃。
接下来的两天,我什么也没做,只听。
送饭的是个中年妇人,手上有常年浆洗留下的裂口。她每次进来,都把眼睛垂得很低,放下东西就走,从不多看我一眼。
守门的人两个时辰换一次。换班时没有口令,只有两声很轻的叩壁。
院子里常说话的是两个声音。一个稳,一个急。
稳的那个话少。急的那个总在问。“信送出去几天了?”
“怎么还没回?”
“再等下去——”
每次说到这里,都会被稳的那个截断。像一只手按住了火星。
我靠在墙边,指尖轻轻搭在小腹上。
他们在等回信。
等凌长川的回信。
第三天,门开了。
进来的是那个声音稳的。
四十多岁,衣着不起眼,手上有旧茧。
他进门以后,先看窗,再看床底,又看我的手,最后才看我的脸。
“夫人受委屈了。”
我坐在床沿,没有动。
他也不急,在桌边坐下。
“这两日吃得少了些。”他说,“孩子经不起饿。夫人若有什么想要的,大夫,药材,吃食,都可以开口。”
我看着他:“你们倒是周到。”
他笑了笑:“阁主看重的人,我们自然不敢怠慢。”
他把一封信放到桌上,信封没有封口,上面写着凌长川的名字。
那三个字落在灰白的光里,像刀口一样冷。
“只要阁主肯交出影渡财库的钥匙,夫人与孩子,都会平安无事。”
我盯着那封信,停了一下,忽然笑出了声。
我弯下腰,手按在小腹上,肚子一阵一阵地抽疼,眼泪都流了出来。
门口的人立刻往前一步,男人抬手,那人立刻站回原处。
我撑着床沿,一只手扶着肚子,抬手擦了擦眼泪。
“没想到……”
我喘了一下,笑声还压不住:“我居然这么值钱。”
那男人看着我,眼神没有变:“夫人当然值钱。”
我抬起头看他。
“影渡财库的钥匙。”
我又笑了一声。
“你们还真敢。”
我喘了几口气,慢慢坐直,指尖还按在小腹上。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
“他不会来的。”
门口那个年轻些的脸色一沉:“夫人未免太小看自己。”
我没有接话。
稳的那个开口:“阁主若真如夫人所说,不会为你而来,那夫人现在该害怕才是。”
“呵。”
我轻笑一声,抬头看着那人。他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的脸。
我毫不客气地回盯着他:“如果他来了。”
我一字一句。
“你们都得死。”
屋子里安静下来,门外的呼吸声乱了一瞬。
年轻男人的手按上了刀,稳的那个仍旧没动。只是眼底那点客气,淡了。
“凌长川不来,那夫人您……”
“我?”我嘴角上扬,直接打断他:“若他不来,你们更麻烦。”
我顿了顿。
“你们该不会以为,抓了我,就等于抓住了影渡吧?”
年轻男人脸色彻底变了。稳的那个站起来:“夫人果然不只是夫人。”
我笑了笑:“现在才重新算,晚了点。”
他走到桌边,把那封信重新拿起来。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他低声吩咐。
“加两班人。”
“加紧送信。”
“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靠近她。”
我坐在床边,掌心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方才笑得太狠,小腹还在隐隐发紧。
我慢慢躺回去,手按在上面,一下一下轻轻安抚。
“没事。”
我低声说。
“娘刚才是吓他们的。”
后半夜,马蹄声离开院子,往北去了。
黑暗慢慢压下来,我闭上眼,喉咙一点点发紧。
孩子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像隔着水,碰了碰我的手心。
我吸了一口气,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对不起。”
我小声说。
“娘可能……带不了你回家了。”
我把手贴得更紧,像这样就能护住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