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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碎档藏秽,九恶留痕 夜风吹穿旧 ...

  •   夜风吹穿旧教学楼空荡荡的长廊,穿堂而过的风声细碎呜咽,像有人压着极低的呼吸,贴在灰白斑驳的墙皮里,无声絮语。

      整栋楼都很新。

      2008年落地建成的校舍,墙体没有经年累月的霉斑,梁柱没有腐朽的裂纹,地板砖依旧光洁坚硬。外界眼中朝气蓬勃的新校区,本该承载的是少年求学、朝夕共处的纯粹时光,可当我踏足这栋被刻意闲置、被全校默契避讳的旧教学楼,只觉这片崭新楼宇的每一寸缝隙里,都塞满了压不住的阴冷滞气。

      干净的是建筑,肮脏的是人心。

      我身高一百八十公分的身影落在长廊阴影里,脊背挺直,心绪依旧是我惯有的平稳冷寂。

      一队、二队队长对我的评价从来不变——冷静、稳定、绝对靠谱。我从不内耗,从不因迷雾缠身、真相晦涩而焦躁惶然,唯独骨子里那点神经质般的敏锐,在此刻被周遭无处不在的压抑感轻轻挑动。

      太干净了。

      干净得刻意,干净得虚假。

      整栋教学楼的公共记录、楼层日志、班级台账、学生日常轨迹,像是被人拿着细密的筛子反复清扫过,所有刺眼的、不该存在的、会破坏校园光鲜履历的痕迹,尽数被剔除、碾碎、清空,不留一丝明面破绽。

      身侧,一米九零的秋雨年脚步轻捷落地。

      他天生热烈外放,嘴贫爱闹,平日里最是不正经,是全队公认最不着调的人,可所有队长都清楚,他是典型的嬉皮裹锋芒,散漫皮囊下藏着最稳的判断力与行动力。指尖几枚银色暗器轻轻摩挲转动,金属冷光在昏暗走廊里微闪,他收敛了所有玩笑神色,嗓音压得极低。

      “星宇,不对劲。”

      “整层楼太静了。不是无人居住的死寂,是……刻意噤声的静。”

      我抬眸扫过整条长廊。

      两侧教室门窗紧闭,玻璃蒙着一层薄灰,黑板干干净净,桌椅摆放整齐,像是随时可以开课,却常年无人踏足。2010年初那场被彻底压灭的“闹鬼传闻”之后,这栋教学楼四楼,便被校方无声废弃。

      没有公示原因,没有修缮通知,没有改造计划。

      只是封禁、空置、遗忘。

      世人皆以为是灵异作祟、邪祟盘踞,校方为保学生安全不得已封锁楼层。可我太清楚,世人最愿意相信虚无的鬼神之说,只为回避一个更可怖的真相——真正让人不敢靠近的,从不是鬼,是人藏在暗处的恶。

      蓝牙耳机里,纾珉的声音缓缓传来。

      一米八五的他,文武双绝,是队内无可替代的天才黑客,性情始终平和中庸,不冷不躁,唯独对秋雨年的贫嘴自带习惯性怼意,是天生的欢喜冤家。他本安安稳稳度着半年长假,硬是被秋雨年日日软磨硬泡,才肯耗费精力,深挖这桩被尘封数年的旧案。

      “我破解了校方深层粉碎档案,不是外网公开数据,是机房底层残碎备份。”

      纾珉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字字精准,“2010年之前,这一层是全校活跃度最高的楼层。晚自习、课后社团、留校自习,人流最密。”

      秋雨年挑眉:“人气最旺,然后突然全员撤离、整层封禁?”

      “不是突然。”

      纾珉淡淡纠正,“是渐进式清空。”

      “从2009年末开始,该楼层固定区域,陆续出现学生主动调班、申请换楼层、请假避课、彻夜不敢返校的记录。人数不多,但高度集中,全部指向同一个小群体活动范围。”

      我心头微沉,所有模糊的预感,开始有了清晰的落点。

      渐进式逃离。

      不会是鬼神恐吓。

      人只会逃离让自己痛苦、恐惧、窒息的同类。

      我垂眸看向腕间终端,屏幕上弹出纾珉逐条复原的碎片化存档,大多是乱码残片、删减语句、私密后台日志,没有任何刺眼的定性词汇,没有任何直白的冲突记录,更没有任何违规处罚公示。

      校方做得极为干净。

      他们不存档恶行,不记录争执,不留存纠纷,只用“个人原因”“自愿调整”“心理不适”寥寥数语,掩盖所有异常。

      可碎档拼凑之间,九个人的痕迹,无比刺眼。

      刘屈时、张晶风、申境兵、孟十取、张趋势、贾泉、许梧时、谢玄恶、陈逝。

      这九个如今疯魔失魂、日夜呢喃“有东西在召唤我”的人,正是当年四楼这片区域的绝对中心。

      我指尖逐一点过九个名字,心底一遍遍复盘他们根植骨血的九大恶念,愈发觉得讽刺刺骨。

      刘屈时的自私自利。

      碎档里无数细碎佐证浮出水面。

      每一次有人出现困境、出现争执、出现孤立无援的窘迫,他永远是最先抽身、最先旁观、最先撇清关系的那一个。他从不主动动手,从不留下把柄,永远站在安全的人群后方,冷眼漠视周遭一切疾苦,保全自身清白与体面,靠着极致利己的本心,在混乱里独善其身,从不背负半分道义。

      最可怕的恶,从不是明火执仗的暴戾,是冷眼旁观的纵容。

      张晶风的懒惰。

      他懒于学习,懒于自律,懒于一切正向付出,唯独从不懒于扎堆从众。

      他不愿花费分毫精力提升自己,却愿意日日混迹小团体,依附群体之势,随波逐流,浑噩度日。他的惰性让他不愿思考对错,不愿分辨黑白,旁人如何,他便如何,以麻木懒惰的盲从,成为恶的附庸。

      申境兵的嗜睡。

      他常年昏沉怠惰,昼夜颠倒,对外界人事漠不关心。

      这种沉睡从不是单纯的疲累,是刻意的屏蔽与逃避。他选择性失明式沉睡,在所有不该沉默的时刻闭眼装浑噩,用混沌不醒的姿态,躲开良知的拷问,躲开是非的评判,心安理得置身事外。

      孟十取的无尽欲望。

      他渴求瞩目、渴求地位、渴求人群中心的优越感。

      普通的学习生活无法满足他虚妄的野心,他便依靠抱团造势、依靠排挤他人、依靠掌控周遭氛围,来填补内心的匮乏。欲望驱使他不断攫取存在感,不惜挤压、漠视、吞噬他人的生存空间。

      张趋势的贪婪。

      他贪虚名、贪声势、贪众人的簇拥敬畏。

      寸利必争,寸势不让,只要有人比旁人耀眼、比旁人顺遂,他便想方设法挤压对方的立足之地,用狭隘的掠夺之心,维系自己在小团体里的优势地位。

      贾泉的嫉妒。

      这是九种恶念里最阴私、最扭曲的一种。

      碎档里隐晦记录着无数次莫名的针对、无端的疏离、刻意的孤立。他人的安静、他人的优秀、他人的温和顺遂,在他眼里皆是刺眼的原罪。他容不得旁人安稳,见不得旁人光亮,以阴暗妒火滋养恶意,暗中推波、刻意针对。

      许梧时的贪食。

      他沉溺口腹之欲,放纵本能麻木自我。

      所有心绪、所有良知、所有是非感知,都被无休止的感官放纵冲淡。他浑浑噩噩沉溺享乐,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阴暗视而不见,用奢靡慵懒的沉沦,麻痹自己本该跳动的善意与底线。

      谢玄恶的暴怒戾气。

      他是九人之中最外露、最尖锐的恶。

      碎档残留无数模糊的冲突备注:夜间争执、楼道吵闹、物品损毁、学生纠纷。所有冲突源头,皆源于他失控的戾气,动辄宣泄怒火,动辄仗势压人,用暴躁与威慑制造压迫,让周遭人心生畏惧。

      陈逝的傲慢。

      他自视甚高,目空一切,骨子里的优越感极致膨胀。

      他轻视弱者,鄙夷温顺,将他人的隐忍退让视作懦弱可欺,高高在上俯视旁人,以傲慢划分尊卑,默许甚至纵容所有不公发生,从心底不屑、不齿、不在意任何人的委屈与绝境。

      九人,九恶。

      没有一人是纯粹无辜,没有一人是单纯受害者。

      他们各自带着人性最腐朽的病灶,抱团共生,互相纵容,将一己私恶,堆叠成整片楼层的阴暗压抑。

      纾珉的声音再度响起,字句清冷,戳破所有伪装:
      “我复原了2009年末至2010年初的匿名后台申诉碎字,全部被人工批量删除。关键词高度统一:扎堆、围堵、避闪、不敢独行、入夜惧楼。”

      没有霸凌字眼,没有暴力描写,没有伤亡记录。

      只有一群人的躲闪,一群人的恐惧,一群人不敢言说的缄默。

      而最讽刺的是——所有申诉全部石沉大海。

      校方不查、不问、不纠、不管。

      他们维护学校声誉,维护崭新校区的光鲜名头,维护招生热度与外界口碑,用“学生矛盾、年少摩擦、心理敏感”轻轻盖过所有暗流汹涌。

      无人被处罚,无人被追责,无人被保护。

      弱者的求助被碾碎,无声的呼救被清空,细碎的恐惧被定义为小题大做,最终化作彻底的沉默。

      秋雨年嗤了一声,眼底难得敛尽笑意,带着直白的冷讽:
      “说白了,当年这层楼里,有人长期活在恐惧里,有人长期活在肆意妄为里。校方帮肆意妄为的人擦干净了所有痕迹,把恐惧和烂摊子,埋进了这栋新楼里。”

      “是。”我轻声应和。

      我的声音依旧冷静平稳,可心底那丝神经质的敏锐,早已把整条暗线死死扣合。

      世间从无凭空诞生的怨念。

      能盘踞楼宇、经年不散、能精准锁定九人、日夜召唤、逼得九恶全员疯魔失魂的执念,必然来自一场彻底的沉默、彻底的不公、彻底的无处申冤。

      当年这栋崭新教学楼里,一定有一个人。

      日日躲闪,日日惊惧,日日身处九恶交织的压抑围迫之中,求助无门,申诉无效,无人庇护,无人理睬。

      九人各自的私心、惰性、妒火、戾气、傲慢与贪婪,层层叠加,日复一日挤压、消耗、摧折着一个弱小的生灵。

      刘屈时冷眼旁观,保全己身;
      张晶风盲从附和,麻木纵容;
      申境兵装睡避世,视而不见;
      孟十取逐欲造势,推波助澜;
      张趋势贪势夺利,挤压他人;
      贾泉妒火丛生,暗中针对;
      许梧时沉溺享乐,麻木良知;
      谢玄恶暴戾宣泄,制造压迫;
      陈逝傲慢轻贱,漠视卑微。

      九恶合围,九心皆暗。

      没有哪一个人亲手落下最后一击,可每一种人性之恶,都是压垮绝境的一根稻草。

      最终,生灵陨落,悄无声息。

      没有命案通报,没有案情立案,没有舆论风波。

      崭新的校园容不得污点,光鲜的履历容不得罪孽。

      于是所有痕迹被粉碎,所有记录被清空,所有真相被封存,所有罪孽被掩埋在2010年的初春。

      可死去的委屈不会消散,绝境的不甘不会归零。

      它化作一缕无声无形的执念,困在这栋被刻意洗白的新楼里,静静蛰伏。

      它不找善人,不扰无辜,只认恶根。

      所以在数年之后,唯独这九个当年亲手滋生黑暗、纵容黑暗、构筑绝境的人,会夜夜听见那句无人能懂的呓语——

      有东西在召唤我。

      那不是鬼怪的蛊惑。

      是陈年罪孽的回响,是无声绝境的清算,是被掩埋的真相,在经年累月地、一点点索回亏欠。

      九人昔日以恶凌人、以私灭善、以沉默造绝境。

      如今终被自身罪孽缠身,被执念锁定,疯魔流离,不知所踪。

      最讽刺的是,外界至今仍同情他们,揣测他们是遭遇灵异加害、无辜罹难。

      无人知晓,他们今日的疯癫、漂泊、失魂,皆是当年九恶丛生、自作自受的结局。

      “碎档最后一条残码。”
      纾珉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沉冷,
      “2010年三月,四楼活动室,夜间磁场骤升峰值,此后,所有异常学生、所有负面记录、所有匿名申诉,被一键彻底清零。”

      我抬眸望向长廊尽头那间紧锁的废弃活动室。

      木门斑驳,锁芯锈蚀,静静立在整片教学楼最阴暗的尽头。

      这里,就是所有故事的终点。

      也是所有怨念的源头。

      秋雨年握紧指间暗器,语气沉定:
      “真相埋在这里,人也困在这里。”

      我抬步向前,鞋底碾过走廊薄灰,声音冷静而笃定。

      “进室。收尽九恶残痕,翻出陈年沉冤。”

      今夜,碎档已开,秽迹已显。

      掩藏在崭新校园之下、被全员默契封存数年的暗处罪孽,终于快要彻底剥去伪装,大白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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