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军营岁月, ...

  •   天光彻底破晓,朝日东升,金辉漫洒苍茫山野。
      军营晨雾缓缓消散,旌旗临风舒展、猎猎翻飞。万千将士沉淀的浩然正气愈发炽盛,如一轮无形大日悬于营地上空,稳稳镇压四方山野阴浊邪气。
      我立在营外,指尖攥着那包粗糙草药,心底寒凉荒芜。军医的论断历历在目:肉身康健,无一处病灶。一句无解之症,彻底封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百里奔赴、连夜独行,熬过彻夜阴魂纠缠,扛住满身疲惫煎熬,换来的不是绝境逢生,而是更深沉的绝望。
      此刻我终于彻底认清现实。
      寻常医术治不了阴阳因果,人间汤药医不好命格损伤。我的病痛不在皮肉脏腑,而在灵识深处、宿命之中,是世人凭目视、医术与凡智,皆无法窥探的隐秘症结。
      军营浩然气,可镇邪、可安神、可暂熄耳畔幻听,却断不了扎根神魂的执念,解不了贯穿命格的因果羁绊。
      即便如此,我依旧不愿离去。
      山村地脉阴滞厚重,废井死气经年弥漫。我若折返故土,只会重新坠入日夜不休的折磨,灵识持续溃散,不出时日,必定心神崩毁、疯癫陨落。
      唯有这片军营,是世间唯一能予我片刻安宁的净土。纵使只能暂缓衰败、无法根治病根,也足够让我苟延残喘、静待破局之机。
      我压下心底沉郁,抬眸望向值守的两名士卒,再度拱手恳切求情:“两位军爷,晚辈知晓军营法度森严,本不敢贸然叨扰。只是我身染诡疾,无药可医、无处可栖,只求在营外边角空地暂住几日,借军营浩然正气静养残躯,绝不滋事、不扰军务,还望二位通融成全。”
      我姿态谦卑,言辞恭谨,自始至终未有半分逾矩。
      两名士卒对视一眼,神色微动。他们戍守边疆、见惯疾苦,心性刚正仁厚,见我年少单薄、病容真切、走投无路,心中顿生恻然,并无驱逐之意。
      先前代为通报的士卒开口回道:“我观你并非奸邪之辈,所患怪疾也确非虚言。军营规矩不可破,你不得入内,但营外百步的护林空地不在禁地之列,你可暂且安身。切记不可靠近营墙、窥探军务、肆意生事。”
      “多谢军爷成全。”我心头微暖,郑重躬身道谢。
      能得一方安宁栖身之地,已是当下最好的结果。
      我依言移步至营外林间空地,此处恰好处于军营浩然气场边缘,正气充裕、阴浊不侵。既不会因气场过盛冲撞我孱弱灵识,又能稳稳镇压潜藏的阴魂执念,恰到好处。
      地面铺满松软枯叶,干净干爽,足以落脚安身。我背靠老树席地而坐,闭目调息,静心静养。
      白日里,军营操练之声连绵不绝。将士呼喝铿锵,步伐震地整齐,刀枪撞击脆鸣阵阵。这一声声、一幕幕,皆是人间至刚至诚的热血血气,源源不断涤荡四方,扫尽山野阴邪与晦暗。
      身处这片浩然气场之中,我识海澄澈通透,连日缠绕的昏沉钝痛尽数消散。耳畔清净无杂,无悲声、无幻听、无阴魂低语,是我深陷因果纠缠以来,最安稳、最清明的一段时光。
      我取出军医赠予的草药,以随身储备的山泉清水冲泡,小口慢饮。温润的药性缓缓入喉,慢慢滋养连日耗损过度的气血与肉身。
      肉身的亏虚在日渐修复,可我心底无比清醒,这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慰藉。
      肉身可补,灵识难修;气血可养,执念难消。
      白日安稳转瞬即逝,日暮悄然而至。
      夕阳沉落,晚霞褪尽,天地阳气缓缓收敛,山野阴气悄然滋生蔓延。白昼澄澈的浩然正气随落日渐弱,天地完成昼夜气场交替。
      我端坐原地,心神骤然一紧。
      果不其然,夜色彻底笼罩山野、阴浊之气复苏之时,那缕蛰伏整日的孩童呜咽,幽幽荡荡,从识海深处缓缓浮现。
      哭声细碎幽怨,裹挟着无尽的茫然与委屈,轻轻缠上我的耳畔。
      相较于山村中刺骨缠神、无休无止的折磨,此刻的悲声微弱数倍。它被军营残余的浩然正气层层压制,无法肆意侵蚀心神、拉扯灵识,却始终盘踞神魂深处,不肯消散、不肯离去。
      执念一日不灭,纠缠一日不止。
      我心底五味杂陈,满心皆是无奈与悲悯。
      这枉死的孩童,从无半分害人恶念,不求反噬、不求报复,只求一份迟到的慰藉、一份无人能予的公道。他只是默默等待、默默纠缠,岁岁年年困于阴阳夹缝,困于那场无端的横祸之中。
      我抬手轻按眉心,默然轻叹。
      军营正气可镇其形,却安不了其心;可寂其声,却消不了其根深怨。
      一夜静坐,一夜相伴。
      我不再抗拒、不再挣脱,任由微弱的哭声萦绕耳畔,静静体悟他的悲凉与无助。我坦然承接这份因果宿命,褪去了往日的焦躁与不甘。
      待到天光破晓,朝日升空,浩然正气重盛,那缕哭声便会再度蛰伏,隐匿于识海暗处。
      时日流转,岁岁朝朝,岁月便这般缓缓淌过。
      我自此常驻营外,白日借兵气养神、以草药调身,静坐调息、稳固灵识根基;入夜伴亡魂执念、听幽幽悲声,承因果煎熬、打磨自身道心。
      军营岁月单调枯燥,却极致安稳。晨昏轮转,将士操练不息,铿锵呼声日夜回荡,浩然血气生生不息,稳稳护住我日渐衰败的灵台。
      久而久之,值守士卒早已习以为常。他们知晓我身染怪疾、无家可归,且始终安分守己、不扰军务,便不再盘问驱赶,默许我长久驻留于此。
      军医也时常前来探望,数次观察我的气色与状态,依旧束手无策,只能定期赠予温补安神的草药,帮我维系肉身生机、舒缓心神损耗。
      他数次好奇追问病症根源,我皆含糊带过,未曾吐露分毫阴阳诡事。
      道不可轻传,天机不可外泄。阴阳行路的孤寂苦楚,本就是修行者与生俱来、独自背负的宿命。
      漫长静养之下,我的肉身日渐康健。亏虚的气血慢慢充盈,憔悴的面色渐渐回暖,眼底的疲惫倦怠尽数消退,连日累积的肉身劳损彻底修复。
      可那根植神魂的执念,却分毫未减、寸丝未消。
      每至深夜阴气滋生,那缕孩童悲声必定如期而至,幽幽绕耳、岁岁缠骨。虽被兵气压制,无法再重创灵识,却始终盘踞不散、执念不灭。
      我终于彻悟这场因果的真正真谛。
      世间最无解的纠缠,从来不是凶煞厉鬼的嗜血恶念,而是无辜亡魂的温柔执念。凶煞可斩、邪祟可驱、劫难可渡,唯独这份纯粹的委屈与不甘,干净又悲戚,让人无从下手、无从割舍、无从解脱。
      我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绵长平静的军营岁月,磨去了我初时的焦躁惶恐,却磨不散分毫亡魂执念。日复一日的安稳,愈发衬得深夜悲声清晰刺骨,也让我愈发笃定,这场宿命纠缠,终将伴随我往后漫漫阴阳修行路。
      天光再度破晓,新的一日如期而至。
      我抬眸望向规整肃穆的军营,耳畔听着此起彼伏的操练呼声,心底澄澈通透。
      军营可予我一时安稳,却予不了我一世解脱;可护我当下无虞,却渡不了我宿命羁绊。
      静养只能延缓灵识衰败,却破不了宿命枷锁。执念一日不消,因果一日不断,我便永远困在这场无解的羁绊之中。
      安稳的军营岁月,终究只是临时的避风港。我的修行磨难、阴阳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归途渺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