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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周身查遍, ...

  •   夜色将尽,天际浮起一抹浅淡鱼肚白,穿透沉沉夜幕,铺落于苍茫山野之间。
      彻夜独行百里山路,我早已身心俱疲。双腿酸胀麻木,每一步都沉重滞涩,周身筋骨仿佛被无形枷锁禁锢,疲惫浸透四肢百骸。可我不敢停歇,仅凭心底残存的执念与生机,咬牙稳步前行。
      终于,在晨雾漫卷、天光初亮之际,远方地平线上,一道规整肃穆的黑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方驻扎边境的军营。
      不同于山村屋舍的低矮错落,亦不同于山野密林的幽深晦暗,这座军营壁垒方正厚重,高墙耸立、旌旗隐约。即便相隔数里,也能清晰感知一股磅礴雄浑、至刚至正的浩荡气息横亘天地,稳稳镇压四方阴邪浊气。
      那便是万千将士血气凝练的浩然正气,至阳至刚,无坚不摧。
      遥遥望见军营轮廓的刹那,萦绕耳畔整夜的孩童呜咽骤然凝滞,仿若撞上一层无形屏障。原本刺骨清晰的悲声瞬间变得微弱缥缈,蜷缩在识海深处,再不敢肆意作祟。
      我心头微松,连日来压得人窒息的阴霾,终于稍稍散去。
      果真如外公所言,阴魂执念、死气邪祟,天生畏惧天地正气、人间浩然。仅是遥遥相望,便足以压制这场无解的因果纠缠。
      我强撑疲惫的躯体,加快脚步奔赴营地。越是靠近,周遭气场便愈发澄澈刚正,山野间沉积的阴寒湿气被尽数驱散,空气凛冽干净,无半分阴滞浊气。
      缠绕周身多日的阴冷寒意层层褪去,连识海之中昏沉混沌的钝痛,也消解了大半。
      行至军营百步开外,一道清晰的气场界限横亘眼前。营内正气澎湃浩荡,营外阴浊尽散,阴阳分界,泾渭分明。
      我驻足原地,稍稍定神。
      抬眸远眺,晨光笼罩下的军营肃穆庄严,高墙、岗楼、哨位排布井然。值守士卒持枪挺立,身姿挺拔如松,风骨凛然。乡野间散漫淤积的阴滞之气,在此地荡然无存,只剩戍边护国的赤诚与刚勇。
      只是我一介山野少年,风尘仆仆、无故靠近军事重地,难免会被视作可疑之人。
      果不其然,未等我迈步靠近,两道凌厉的目光已然牢牢锁定了我。岗楼之上,士卒沉声喝问,声如洪钟,带着久经行伍的肃杀威严:“止步!此处乃驻军重地,闲人勿近,速速退去!”
      洪亮声震得周遭空气微微震颤,磅礴刚正的兵气扑面而来,彻底压下识海残存的阴魂异响,使其蛰伏不起,再无半分作祟之力。
      我收敛心神,拱手躬身,姿态谦和诚恳:“两位军爷,晚辈并非无事滋事。我身染怪疾多日,心神耗损、日夜煎熬,乡野医者皆无从诊治。听闻营地有军医坐诊,可治疑难杂症,故此百里奔赴,前来求医,还望通融。”
      我刻意隐去阴魂缠身、因果纠缠的诡秘实情,只以怪疾为由求助。阴阳天机、宿命纠葛,即便如实道出,寻常凡人也难以通晓,只会徒增事端。
      两名士卒目光审慎,细细打量着我。我衣衫风尘仆仆,面色惨白憔悴,眼底血丝密布,满身难以遮掩的疲态,全然不似歹人,反倒透着久病缠身的孱弱。
      二人对视一眼,神色稍缓,却依旧严守军纪:“军营法度森严,寻常病患不得入内。你既为求医而来,便在此等候,我代为通报军医。”
      “多谢军爷。”我微微颔首,静静立于原地等候。
      身处军营浩然气场的笼罩之下,我终于得尝多日未曾有过的安稳。耳畔无悲声缠绕,识海无执念侵扰,阴阳割裂的刺骨痛感悄然隐没,我得以从无休止的心神消耗中脱身,享受片刻难得的安宁。
      片刻后,一名步履沉稳的中年医者随士卒缓步走来。他身着素色布衣,眉眼平和温润,没有将士的凌厉肃杀,却自带医者的沉静通透,想来便是营地的随军军医。
      军医走近,目光细细扫过我的面容,开口轻声询问:“少年人,你何处不适,染了何种病症?”
      我坦然据实相告,将周身异样尽数道出:“晚辈连日心神不宁、彻夜难眠,终日昏沉乏力,经脉寒凉滞涩,耳畔时常响起无端幻听,精神日渐衰败,身形一日弱过一日。乡间医者皆查不出根源,只能冒昧前来求助。”
      军医闻言,微微颔首,抬手示意我伸手搭脉:“伸手,我看看脉象。”
      我依言抬腕伸手,静静端坐。医者指尖触碰到脉搏的刹那,微微一顿,眉宇间瞬间掠过一丝疑惑。
      他指腹起落,反复探查左右手脉象,神色愈发凝重,眉头始终紧锁,满心费解。
      我心底了然,寻常医术,终究勘不破阴阳因果衍生的怪疾。
      片刻后,军医收回手指,沉吟开口:“你脉象平稳,仅是气血稍有亏虚,并无脏腑郁结、经络淤堵之症,也无风寒湿热入侵的痕迹。单论脉象,绝不该出现你所言的心神溃败、日夜耗竭的重症。”
      我心头微沉,果然如此。
      我的病灶本就不在肉身脏腑,而在灵识、命格与天道因果之间。肉身虚弱只是外在表象,真正的病根深埋阴阳夹缝,从来不在寻常医术的诊治范畴之内。
      军医见我神色沉寂,误以为我心存疑虑,再度细看我的气色,轻声劝慰:“你面色憔悴、气血不足,是长期失眠、心神耗神引发的虚损,算不上疑难杂症。可你所说的幻听不绝、灵台昏沉、周身莫名寒凉,脉象全无对应征兆,实在诡异难解。”
      他顿了顿,又道:“我再为你通体查验一番。”
      话音落下,他仔细查看我的眼底、舌苔,按压周身穴位经络,逐一探查脏腑气机流转,从头到脚细细排查,不曾遗漏分毫。
      可一番周全查验过后,他眉宇间的疑惑非但没有消解,反而愈发浓重。
      “奇怪,当真奇怪。”军医低声呢喃,满眼费解,“你经络通畅、脏腑安康、气血有序,皮肉筋骨皆无病灶,分明是一副康健躯体。偏偏神识耗损严重、精神濒临崩塌,肉身无恙而心神衰败,这般症状,我行医数十年,从未遇见。”
      他常年驻守军营,见惯沙场创伤、寻常病痛,擅长医治跌打损伤、脏腑顽疾,却从未见过这般肉身无疾、心神自溃的诡异症状。
      我轻声开口,点破这无解的症结:“先生,晚辈这病症,寻常诊治,终究是无解的,是吗?”
      军医郑重点头,神色凝重无比:“没错。世间病痛,皆有迹可循,或外感邪祟湿气,或内伤脏腑情志,或劳累过度耗损元气,但凡肉身病痛,皆可溯源施治。可我周身查遍,你无一处肉身病灶,却偏偏心神溃散、幻听不止、日夜煎熬,病因全无头绪,实属无解之症。”
      病因成谜,无处可寻。
      短短四字,重如磐石,瞬间压得我心头希望尽数沉落。
      我本以为军营浩然正气可镇压阴邪、消解执念,只要近身兵气,便能压制病灶、挣脱折磨。此刻方才醒悟,浩然兵气只能暂时镇住阴魂、平复幻听,却无法根除我根植命格、牵连天道的因果旧疾。
      兵气可镇世间邪祟,却治不了天道因果,渡不了宿命羁绊。
      军医望着我憔悴茫然的模样,心生恻然,轻声劝慰:“少年人,我知你病痛真切、煎熬属实,绝非虚言。可你躯体康健无病,病灶不在肉身,我无药可开、无方可治。”
      他稍作思索,补充道:“若是单纯心神劳损,只需静养安眠、滋补气血,便可慢慢复原。可你日夜无眠、幻听缠身,早已超出汤药针灸的医治范畴。依我看,你这怪疾,怕是不在医术之内。”
      医者仁心,虽查不出病因,他依旧取了些许温补安神的草药赠予我,叮嘱我煎服静养、调和气机,勉强滋养我受损过重的气血。
      我接过草药,低声道谢,心底却是一片荒芜冰凉。
      此刻我立身军营浩然气场之中,耳畔清净、无魂无扰,心神得以短暂安宁。可我心知,这一切皆是虚妄假象。
      一旦离开这片正气笼罩之地,入夜阴生,那缕孩童悲声必会卷土重来,阴魂执念日夜纠缠不休,阴阳割裂的折磨,依旧会无休止耗损我的灵识。
      周身查遍,肉身无疾无患,可真正的病根,藏于命格、隐于天道,落在世人肉眼不见、医者探查不出的阴阳夹缝之中。
      这才是真正的绝境。
      我抬眸望向规整肃穆的军营,这片唯一能予我片刻安宁的天地,让我心底五味杂陈。它可护我一时清净,却解不了我一世宿命。
      前路迷雾重重,病因成谜、解法全无。我终究被困在这场无解的因果纠缠之中,进退维谷,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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