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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闻声见劫, ...

  •   辞别老旧机井,我沿村路缓缓往回走。
      午后烈日当空,骄阳炙烤着山野村落。暖风穿巷,草木青葱,孩童的嬉闹声此起彼伏,整座山村安宁祥和,满是凡尘烟火气。热闹的人间喧嚣层层笼罩,彻底隔绝了井边的阴冷沉寂,让方才目睹的异象,仿若一场恍惚的错觉。
      但我心底澄澈,无比清楚,那绝非虚妄。
      井底缥缈空音、经年不散的阴滞气场,都是真实存续的岁月遗存。只是俗世之人肉眼难视阴阳、凡耳不闻异声,始终未曾察觉,家门口竟藏着一桩盘踞数十年的阴阳异状。
      行走在灼灼暖阳之下,我始终刻意收敛天眼灵觉,不敢肆意外放。连日磨合下来,我的感官总算适应了这份极致通透,不再如初开时那般过载躁动、频频反噬。可经脉深处的旧疾隐患从未根除,一旦心神失守、感知泛滥,阴阳失衡的刺骨痛楚,便会即刻卷土重来。
      我缓步前行,心底反复回味井底那缕独特的空音。
      非风、非水、非人间言语,空洞悠远,缥缈荒芜,裹挟着跨越岁月的苍凉。它无凶煞、无戾气、不侵生人,却死死盘踞在村落阴气最盛的死角,岁岁沉寂,年年不散。
      后山荒冢,有古兵英灵镇守山野阴阳;村中废井,有幽幽空音沉埋岁月玄机。这座看似平淡质朴、烟火寻常的山村,实则暗流潜藏,处处藏着不为人知的因果旧局。
      我正暗自思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乡人慌乱的呼喊,骤然打破了午后的平和静谧。
      “出事了!老赵家的小子掉机井里了!”
      “就是村中间那口废井!刚才几个孩子在井边打闹,一不小心失足滑下去了!”
      嘈杂人声四起,慌乱的情绪快速蔓延,方才热闹的街巷瞬间乱作一团。村民们闻声奔走,纷纷朝着老机井的方向聚拢,人人面露焦灼惶恐。
      我心头猛地一沉,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彻骨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我才刚离开井边不过片刻,转瞬便横生祸端。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快步朝着机井奔去。短短百余米的村路,此刻却格外沉重。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窜动:这口古井沉寂数十年、从无祸事,为何偏偏在我窥见异象、听闻空音之后,即刻便有孩童失足坠井?
      是寻常巧合,还是我窥破天机,牵动了蛰伏的劫数?
      我不敢深究其因,只能加快脚步,飞速赶至现场。
      空地之上,井口早已围满村民。众人神色焦灼慌乱,有人趴在井口高声呼唤孩童的名字,有人手忙脚乱找来绳索、竹竿施救,孩童的至亲红了眼眶,手足无措地围着井口打转,满心绝望。
      正午天光炽烈刺眼,可井口上空那层灰黑阴雾依旧凝滞不散,硬生生隔绝了暖阳,在人群中央,拓出一方阴冷暗沉的孤绝之地。
      在我的阴阳视野中,景象愈发诡异刺目。
      方才尚且平和沉寂的井底阴气,此刻彻底躁动翻腾。滚滚黑雾自井底汹涌上浮,缠绕井口、盘旋翻涌,原本温顺无害的阴滞之气,已然裹挟着厚重刺骨的劫煞,层层压制周遭暖阳,让整片区域的阳气节节溃散、败退。
      那缕幽幽空音再度响起,已然褪去了此前的轻柔缥缈,变得急促凄厉、空洞冷寂,在深井深处反复回荡、层层叠加,诡异慑人,令人心神发寒。
      我立在人群外围,心神巨震,浑身冰凉。
      我终于彻悟,这口古井并非无祸,只是劫数未至。
      常年沉寂的空音,从不是无谓的岁月余响,而是蛰伏数十年的劫机预兆。它默默隐忍沉淀,等待的便是阴阳失衡、天机牵动的这一刻,等待一场无可规避的亡祸如期降临。
      “稳住!别乱动!往下放绳子!”
      几名胆大的壮年汉子趴在井口,小心翼翼垂下放入粗麻绳,高声喊话安抚井下孩童。可井底漆黑死寂,没有半点回应,唯有那缕空洞怪音,隐隐自深处飘出,萦绕在众人耳畔。
      凡人听觉受限,只当是深井空荡产生的回声,无从察觉分毫异样。
      可我听得一清二楚:这是空音引劫,是阴煞催命,是这方阴阳死角积攒数十年的滞闷死气,借生人失足之机,彻底爆发而出。
      我目光死死锁着漆黑井口,阴阳视野中,一道单薄的孩童身影静静浮在井底暗沉的水面上。
      孩子没有挣扎、没有慌乱,四肢松弛,双目紧闭,姿态安稳,仿若沉沉睡去。可他周身暖白的生人阳气,正在飞速流逝消散,层层黑雾紧紧缠绕包裹着他的躯体,不断侵蚀、掠夺他的生魂与生机。
      而最让我心悸的一幕,赫然映入眼底。
      井底虚空之中,无数细碎阴影缓缓沉浮、摇曳拉扯,无形无状、似虚似幻。它们没有狰狞形貌,没有凶戾气息,只是一团团浓缩积淀的死寂阴浊,轻轻触碰孩童身躯,一点点剥离、消磨他仅剩的生机。
      这不是鬼魅作祟,却比寻常鬼怪更为无解凶险。
      这是地脉经年淤积的死气劫煞,是一方天地阴阳失衡滋生的亡祸,顺应天时,契合命数,无形无相,无招可破,无物可挡。
      凡人遇鬼,尚可符箓驱避;生人撞煞,尚可法事化解。
      可这般天地自生的定数劫祸,寻常手段,全然无济于事。
      “绳子到底了!能听见吗?抓住绳子!”井口的汉子高声嘶吼,声音微微发颤,竭力想要唤醒井下的孩童。
      全场村民屏息凝望,周遭只剩细碎的风声草动,压抑的氛围沉甸甸笼罩众人,让人窒息。
      依旧没有回应。
      唯有那缕幽幽空音,在井底反复回荡,如同一场冰冷决绝的无声宣判。
      我眼睁睁看着孩童身上的暖白阳气层层褪去、飞速溃散,井底阴煞黑雾愈发浓稠翻腾,一点点吞噬他残存的所有生息。
      我心头骤紧,本能抬步想要上前施救,可脚步刚动,体内气机骤然紊乱失控。
      胸腔陡然闷堵窒息,丹田深处翻涌出刺骨阴寒,与体内躁动的正阳气息猛烈对冲。两股力量瞬间撕裂体内微弱的阴阳平衡,蛰伏已久的旧疾彻底爆发,剧痛席卷四肢百骸。
      我身形猛地一晃,额头瞬间布满细密冷汗,四肢发软发麻,几乎站立不稳。
      刹那间我幡然醒悟,这是劫煞反噬。
      我命格立于阴阳交界,得天眼窥破劫机,凭灵觉洞悉亡祸,便已然被这场天地劫数牢牢锁定。天道定数,不容凡人窥探天机,更不许俗人妄自插手、逆天改劫。但凡我生出半分干预之心,自身阴阳必先崩塌失衡,遭受劫力反噬。
      剧痛、寒凉、闷堵、心悸,万般苦楚交织叠加,啃噬着我的身躯与心神。
      可我依旧死死盯着井口,不肯移开分毫目光。
      我亲眼看着孩童身上最后一缕生机被黑雾彻底吞没,看着那具小小的身躯失去阳气支撑,无力沉入冰冷幽暗的井水之中。
      就在这一刻,萦绕井口的凄厉空音骤然收敛,彻底归于沉寂。
      井底翻腾躁动的阴气瞬间平复如初,重回凝滞死寂的状态,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劫祸动荡,从未发生过半分。
      艳阳依旧高悬,暖风依旧吹拂,人间喧嚣再次回笼。
      可一条鲜活稚嫩的人命,已然悄无声息地消散在这口废井深处,再也回不来了。
      “不对劲……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井口汉子的声音愈发发颤,不安之感溢于言表。
      喧闹的议论声骤然停歇,极致的冰冷死寂,瞬间笼罩全场。
      片刻后,几名青壮年绑好绳索下井探查,待他们重回井口,人人面色惨白如纸,眼眶通红,摇头的动作沉重又绝望。
      “人……没了。”
      短短三字,轻如鸿毛,却重若千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头。
      岸边瞬间炸开撕心裂肺的哭嚎,悲恸穿透云霄。方才还在街巷嬉笑奔跑的孩童,转瞬便葬身深井、骤然离世。围观村民纷纷叹息唏嘘,感慨世事无常、祸从天降,无人知晓这根本不是意外失足,而是一场蛰伏数十年、如期而至的天地定数。
      唯有我立在人群身后,完整目击了整场劫祸的始末,心底只剩一片彻骨的冰凉与通透。
      我亲耳听闻劫音,亲眼目睹劫煞,全程见证了这场亡祸的降临与落幕。
      也在这一刻,彻底看清了自己未来的修行道途。
      我得天眼、通阴阳、窥天机,从不只是为了看透世间虚实。自此往后,但凡世间暗藏劫机、潜藏祸事、将有生死落幕之处,我皆能提前感知、预先窥见。
      可窥见,未必能改;预知,未必能救。
      天道轮回有序,劫数天定难移,分毫不由人改。我若逆天强行插手,只会引火烧身,承受更重的劫力反噬,坠入更深的劫难之中。
      冷风拂过周身,我通体寒凉。不止是躯体受创的冷,更是心底无边无际的荒芜与苍凉。
      原来阴阳路最煎熬的,从不是孤身涉险、异象缠身,而是洞悉一切因果,见证生死落幕,却无力逆转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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