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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昼夜幻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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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坠井离世的噩耗,如巨石坠入静谧山村,余波久久不散。
午后暖阳依旧明媚,整座村落的气场却已然异变。街巷间原本蓬勃鲜活的人间阳气骤然衰败,一缕缕悲涩阴冷的气息蔓延笼罩,覆遍家家户户。寻常村民只觉心口发闷、周身不适,无从知晓这是生灵陨落、生机散尽后,天地自然衍生的寂灭哀意。
围观的村民渐渐散去,无人再敢靠近那口废弃机井。方才喧闹的空地转瞬空旷冷清,唯有井口凝着一层厚重沉滞的黑雾,牢牢盘踞原地,迟迟不肯消散。
孩童家属嘶哑悲怆的哭嚎断断续续,穿透层层街巷,沉郁悲凉,压得人心头发紧。
我立在远处,静静凝望着那方死寂的井口,久久未曾移步。
体内残留的劫煞反噬隐隐未消,经脉酸胀发麻,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刺骨寒凉。比起躯体的煎熬,心底那份无力荒芜更令人窒息。我得天眼窥破天机,全程目击劫数降临,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生命骤然消逝,却受天道规则桎梏,分毫无法干预。
原来行走阴阳,首要习得的从不是驱邪镇煞之术,而是隐忍,是坦然直面世事无常,接纳天命难违的既定宿命。
良久,我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心绪,转身缓步归家。
一路行来,村落烟火依旧寻常,可我的灵觉已然彻底紊乱。往日温润和煦的人间阳气,此刻变得稀薄寒凉。那场天地劫祸,不仅夺走一条稚嫩生魂,更打乱了整片村落的阴阳平衡,也让我自身的感知彻底失控。
归家之时,父母已然听闻村中惨事,坐在院中低声叹息,感慨世事无常。见我归来,他们再三叮嘱我远离废井、切勿涉险,全然不曾察觉我身上的半点异样。
我默默点头,应声应下,没有多说半句。
天机不可外泄,劫数不可言传。
我独自回房,合上木门,隔绝了外界所有悲叹与喧嚣。本想闭门静养、收敛心神,慢慢平复紊乱气机,消解连日损耗与劫煞反噬。可我刚盘膝坐于床榻,耳畔骤然响起异响。
那缕熟悉的幽幽空音,毫无征兆地突兀袭来。
它不再是井底遥遥缥缈的回荡,而是紧贴耳膜、缠绕耳畔的低吟,空洞幽冷,苍凉亘古,带着岁月沉淀的死寂,丝丝缕缕钻入耳道,顺着经脉游走周身,死死缠入骨血之中。
我心神一紧,骤然睁眼,摒尽杂念,凝神探查周遭气场。
屋内气场清明干净,无阴邪游荡,无煞气盘踞,院中人间烟火安稳流转,天地气机已然逐步归稳。按理而言,井中劫祸落幕,这缕岁月空音理应随之沉寂消散。
可这声音,没有消失。
它已然依附我的识海、扎根我的骨血,不受地域桎梏、不受气场影响,不分昼夜,幽幽不绝。
我心头一沉,瞬间明白过来。
我方才窥破劫机、目击亡祸,虽未出手干预,却已然沾染了这场天地劫数的因果。天道无声,劫痕难消,我亲眼见证了空音引劫、死气夺命的全过程,那缕沉埋数十年的岁月余响,便顺势缠上了我这阴阳交界的特殊命格。
自此,它不再是井底的寻常异象,而是缠我身、扰我心、乱我神的魔声。
我强行稳住心神,闭目调息,试图用静心之法压下耳畔异响。
往日感知泛滥、心神躁动,只需收敛灵觉、沉寂思绪,便可逐步平复。可今日全然无用,无论我如何凝神静气、压制心念,这缕空音始终盘旋耳畔,不疾不徐,幽幽不休。
它不刺耳、不凄厉、不狂暴,却最是磨人心神。
宛若一缕永不消散的虚空长风,日夜吹拂、无休无止,一点点蚕食我的心神、消磨我的意志、扰乱我的灵识。
白日尚且尚可,外界人声嘈杂、烟火鼎盛,纷繁响动尚能勉强掩盖耳畔空音,让我得以短暂释怀。可一旦入夜、万籁俱寂,天地归于沉寂,这缕缠骨魔声便会无限放大,清晰得令人心悸。
夜幕降临,夜色渐浓。
山村彻底沉寂,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只剩夜风穿巷的细碎轻响。屋内漆黑幽暗,万物静默,唯有耳畔的空音愈发清晰、愈发幽冷。
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双目圆睁,望着漆黑的屋梁。
一夜之前,我畏惧夜半阴阳反噬,恐惧异象缠身、阴气侵骨。
一夜之后,我最惧的,是这无边死寂中,缠骨不休的昼夜幻听。
更令我心生惊惧的是,这道魔声还在悄然异变。
起初只是纯粹的空洞低吟,随着夜深露重,渐渐生出起伏韵律,似叹非叹、似泣非泣,裹挟着深重的悲涩与荒芜,仿佛无数沉埋岁月的无名亡魂,在虚空之中低声诉尽万古孤苦。
我忽然想起白日井底的细碎阴影,想起那团团无形无状的死寂阴浊。
那口废井承载的从不是单一异象,而是整片地脉淤积的无名死气、千年孤魂。它们无凶无煞,无力害人,不得轮回,常年困于阴阳死角,岁岁沉寂,夜夜空寂。
白日孩童的亡祸,是它们数十年积攒滞气的唯一一次外放,是它们唯一一次触碰凡尘生灵。而我天眼通透,窥见了它们的存在,便成了这世间唯一能听闻它们万古悲鸣的人。
无人听闻的岁月空音,终究寻到了唯一的听者,自此昼夜缠骨,永世不绝。
我尝试捂住双耳,隔绝外界一切声响,终究是徒劳。
这不是凡尘入耳的外声,而是识海共振、骨血共鸣的内生幻听。它根植于我的阴阳命格,缠绕于我的灵识本源,一切物理阻隔皆形同虚设。只要我灵识不灭、天眼不消,这缕魔声便会日夜回荡、无休无止。
短短半宿,我已然心神俱疲、头脑昏沉。
寻常人夜夜安眠,得以休养心神、滋养元气。而我昼夜被魔声纠缠,灵识时刻被虚空悲音冲刷侵蚀,无半分安宁。长此以往,无需阴邪作祟、无需劫力反噬,我的心神便会率先溃散、灵识枯竭,最终落得疯癫失神的结局。
我心底凛然,却无半分怯意。
历经数次阴阳劫难,我早已褪去少年怯懦。我不惧磨难缠身、异象扰神,唯怕前路迷茫、无解无破。但凡有症结可寻、有因果可解,再刺骨的煎熬,我皆能咬牙承受。
我静卧床榻,任由空音缠耳、魔声绕骨,强迫自己沉下心绪,梳理前因后果。
后山古兵英灵,镇守山野阴阳,正气浩然,是守护一方的阳机。
村中老旧机井,沉埋岁月死气,空音幽幽,是滞留一方的阴机。
一阳一阴,一正一寂,一守一滞,两股力量相互制衡,维系着整座山村的地脉气场。往日阴阳平衡,村落便安稳平和、岁岁无虞。
而我天眼开启,窥破阴阳表象,无意间触动了井中沉滞的阴机,恰逢天时轮转、劫数落地,最终引动了这场无可规避的亡祸。
如今祸事落幕,阴机未消,经年滞留的岁月空音、无名死气,尽数依附我这阴阳交界的命格,化作昼夜不休的幻听魔声,日夜纠缠。
想通这一层,我心底愈发通透。
这并非无端诡异缠身,而是行走阴阳大道的对等代价。
我得天眼通透、窥天机、见虚实、晓因果,坐拥常人难及的机缘,便必然要承受常人难渡的苦楚、难承的劫数。
凡尘之人,不闻阴阳、不窥天机,故而无劫无扰、安稳一世。
我立身阴阳夹缝,踏足修行长路,注定要饱受异象纠缠、历经万般孤苦。
窗外夜色深沉,晚风微凉,院中老柿树枝叶轻摇,簌簌作响。
外界风声轻柔真切,耳畔魔音虚幻不绝,一实一虚、一暖一寒、一静一扰,极致的感知割裂,日夜折磨着我的心神。
我咬紧牙关,默默承受着这份无形煎熬,任由魔声冲刷识海,任由寒意缠绕骨血。
既然避无可避、逃无可逃,那便坦然受之。
今夜魔声缠骨,是天道对我心性的打磨;此番昼夜幻听,是我修行路上的第一道心魔关隘。跨得过去,我的心神愈发坚韧,道心愈发稳固;跨不过去,便会困于幻听、乱于心神,止步于阴阳大道的开端。
长夜漫漫,无眠无休。
我静卧床榻,双目澄澈、心神笃定。任凭耳畔空音幽幽、魔声缠骨,我自岿然不动,静静体悟这份阴阳割裂的苦楚,坦然接纳这份天命赋予的磨难。
天色将亮未亮之时,萦绕整夜的魔声并未消散,只是音调缓缓放缓,褪去了几分悲涩,多了几分沉寂。
我清楚知晓,这不是结束。
自此往后,昼夜幻听、魔声缠骨,终将成为我的寻常常态。
我的阴阳修行之路,自此,再无片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