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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机井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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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安然度过,天光破晓,晨色铺遍山野村落。
清浅晨光穿透窗棂,铺洒一室暖柔,彻底驱散了昨夜萦绕不散的阴翳寒凉。山间晨雾袅袅升腾,笼罩整座村落,炊烟叠着薄雾,酿出厚重安稳的人间烟火,将夜半那场凶险的阴阳乱局,尽数隔绝在过往之中。
我醒得极早,静静卧于床榻,任由细碎晨光落满衣襟。
经过半宿静养调息,体内紊乱的气机已然归稳,刺骨的反噬剧痛彻底消散。唯有经脉深处残留一丝淡淡的酸软隐痛,默默印证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劫难。胸腔不再闷堵压抑,呼吸绵长顺畅,唯独初开的灵觉依旧通透敏锐,分毫未曾消退。
天眼一旦开启,便再无闭合之理。
无论睁眼闭眼,世间万物的气机流转、阴阳清浊,皆清晰铺展在眼前。晨间蓬勃的阳气顺着窗缝涌入屋内,温润厚重,层层涤荡着室中残留的淡薄阴滞气息。一阴一阳顺势轮转,契合天时,安稳平和。
而我已然学会收敛心神、克制感知。
不再刻意窥探虚实,不再强行分辨气机。任凭万千细碎感知涌入识海,我皆淡然处之,不承接、不深究、不扰心神。几番调适过后,过载的感官渐渐适应了这份极致通透,脑海的紧绷感缓缓消解,身心终于得以松弛休憩。
我缓缓起身下床,推门走出屋外。
晨间清风拂面,温润清爽,褪去了夜半的阴冷刺骨。院中老柿树安然伫立,枝叶舒展,在晨光里投下斑驳树影。昨夜那些浮沉环绕的朦胧虚影早已尽数沉寂,归返草木本源,再无半分异样踪迹。
昨夜那场诡异的异象风波,恍然如一梦浮生。
可周身残留的隐痛、心底烙印的宿命感知,都在时刻提醒我,一切皆是真实经历,绝非虚幻泡影。
父母早已起身操劳,院中炊烟袅袅,锅碗轻鸣,寻常农家的晨起烟火,温柔治愈。他们一如往日,未曾察觉我身上的半分异样,更无从知晓,我昨夜独自熬过阴阳劫难,窥见了藏于命运深处的真相。
我静静看着忙碌的双亲,心底一片安然。
凡尘烟火安稳,俗世岁月可贵。正因双亲替我隔绝了人间风雨,我才有底气独自承担阴阳孤苦,纵使前路险远孤绝,也始终存有心中归处。
早饭后,天光彻底大亮,晨间薄雾尽数散去,山野轮廓清晰分明。村里孩童结伴出门嬉闹,清脆笑语漫遍街巷,打破了清晨的静谧,让整座山村鲜活热闹起来。
我无事可做,便循着村中小路缓步散心。
往日穿行村落,入目唯有屋舍草木、乡人往来、烟火日常。如今天眼洞开,视野全然不同,目光所及,阴阳分明、清浊可辨,世间隐匿的气机规则,尽数赤裸在我眼前。
行人周身萦绕着暖白纯粹的阳气,层层交织,护持凡尘众生、隔绝阴邪。路旁草木裹挟着鲜活绿意灵气,随风轻荡,生机盎然。唯有墙角背阴、老旧墙根等处,沉淀着些许淡薄阴滞浊气,无凶无伤,只是岁月累积的寻常阴气。
我缓步穿行村落,不急不躁,静静审视这焕然一新的凡尘天地。
越看越通透,越看越了然。
人居鼎盛、烟火绵长的村落,自有厚重阳气镇压细碎阴邪,故而岁岁安稳、常年太平。世间村落偶生怪事、现邪祟,大抵都是某处阴阳失衡、气机错乱,或是外物入侵,打破了天地原本的制衡。
行至村落中央,一处老旧机井映入眼帘。
这是村里早年统一开凿的取水机井,青砖垒壁、井口方正,已然历经数十年风雨。后来家家户户接入自来水,机井便渐渐废弃无人打理,敞着一方井口,孤零零伫立在村落空地角落,落寞沉寂。
儿时,我常和村里伙伴来此乘凉嬉戏,从未察觉半点异样,只当是一处普通的废弃老井。
可今日驻足此地,我周身灵觉骤然一凝,心底莫名泛起一缕清浅阴冷。
此刻艳阳高悬、天光炽热,周遭阳气鼎盛充沛,唯独这方井口上空,阳气稀薄涣散,一层淡淡的灰黑雾气凝滞盘踞,不浮不散、不动不摇,与周遭鲜活明朗的气场格格不入。
我脚步顿住,目光沉沉望向那口老井。
井底幽深暗沉,不见水光,漆黑的洞口仿佛能吞噬周遭所有光亮。井口萦绕的阴雾并无凶戾煞气,也无怨毒气机,只剩一种沉亘岁月的空寂与清冷,自成一方隔绝人间烟火的孤寂天地。
寻常阴邪之气,大多躁动浮动、侵扰生人。
可这井中阴气,静得让人心悸。
它不向外扩散、不沾染路人、不扰动周遭气场,只是死死盘踞井底、沉眠蛰伏,固守一方方寸天地,默默吸纳着地底源源不断涌出的阴浊之气。
我心生好奇,缓缓迈步上前,靠近井口俯身观望。
越是靠近井口,阴冷之感越是清晰浓烈,一层无形屏障隔绝了外界暖阳,一步之隔,便判若两界。
井内深不见底,四壁青砖潮湿斑驳,覆着厚重青苔,刺骨潮气扑面而来。在我的阴阳视野中,无尽灰黑阴气自井底缓缓升腾,层层淤积、缠绕井口,经年不散、亘古不动。
此处,竟是整座村落阳气最薄弱、阴气最纯粹的天然死角。
我忽然想起村中老人的闲谈碎语,都说这口老井颇为古怪,深夜路过时常能听见隐约风声,却无人敢深夜靠近。多年来从无在此遇邪遭煞的怪事,久而久之,众人只当是深井空阔、风声回荡,便无人再深究。
可此刻我立于井前,心中已然明晰。
那绝非寻常风声。
我屏气凝神,收敛所有杂念,静静聆听井底动静。
白日村落喧嚣鼎盛,人声、风声、孩童嬉笑声交织混杂,极为嘈杂。可当我摒除杂念、凝神静听,外界所有喧嚣尽数被隔绝耳畔,唯有深井底部,传来一缕极轻、极远、极缥缈的空音。
这声音空荡深沉,既非风啸,也非水流,更不似人间诸般声响。
仿佛是亘古虚空里的一声轻叹,又像是岁月长风穿过寂寂古地的低吟,缥缈无依、若有若无,久久缠绕井口,沉沉回荡。
无言语,无异动,唯有这一缕幽幽空音,蛰伏井底千年,无人听闻,无人知晓。
我心头微凛,却无半分畏惧。
历经后山古兵英灵际遇、熬过夜半阴阳反噬,我早已不惧此类阴滞异象。我能清晰感知,这口井中无凶煞、无恶鬼、无怨魂,无害人之物,亦无作恶之心。
唯有一片沉寂千年的空寂,一缕无人可解的幽幽回响。
可越是无害、越是沉寂,便越让人心生敬畏。
世间显性的凶邪易避,外露的诡异可防,唯独这种蛰伏岁月、藏于方寸之间的无名未知,最为莫测。它不扰凡尘、不害生人,静静盘踞村落一隅,与人间烟火共生共存,岁岁年年,无人洞悉。
我定定凝望漆黑井底,心底渐渐生出清晰的猜测。
后山荒冢藏千年古兵,镇守山野阴阳。
村中老井蕴幽幽空音,沉寂岁月无名。
这座看似朴素寻常、烟火平淡的山村,实则内藏玄机、暗埋旧因。天地阴阳于此制衡,岁月隐秘于此沉眠,只是凡人肉眼凡胎,终生无缘窥见分毫。
而我命格立于阴阳交界,得天眼、通灵觉,方能踏破凡尘表象,窥见这片土地深埋千年的隐秘与玄机。
清风掠过井口,幽幽空音微微起伏,似是在回应我的凝望与窥探。
我静静伫立良久,未曾探身惊扰,不曾扰动井中气场。无名异象若无恶意,便无需贸然惊扰。岁月沉寂自有其道,阴阳制衡自有其理,我初入阴阳大道,不敢轻易干涉天地平衡。
确认井中并无凶煞隐患,只是天然阴阳死角、岁月沉淀的空音遗存后,我缓缓退步,远离井口。
踏出这片阴冷气场的刹那,周遭暖阳瞬间包裹全身,方才的孤寂寒凉一扫而空,重回人间温热。身后老井重归沉寂,幽幽空音隐匿于市井喧嚣之下,再度归于无人知晓的岁月静默。
我回头望了一眼这方不起眼的老旧机井,心底愈发澄澈通透。
阴阳之道,从来不止凶煞纷争与阴阳杀伐。
更多的,是这般无声的沉寂、无言的制衡、无名的岁月遗存。世间一草一木、一井一土,皆藏阴阳流转,皆载岁月沧桑。
我的修行前路,依旧漫漫无期。
世间藏于暗处的万千隐秘,仍待我一步步探寻、窥见、参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