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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优优的游乐场 那个女孩? ...

  •   灯没有再亮。

      走廊陷入了一种有质感的黑暗,不是单纯的看不见,而是像有什么粘稠的东西填满了每一寸空间,压在皮肤上,沉甸甸的。

      唐莫贺站在原地没有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的听觉系统正在全负荷运转。

      他听见了程迟序的呼吸声。

      平稳,均匀,每分钟大约十二次,比正常静息心率对应的呼吸频率要慢一些,不是紧张,是刻意控制的,这个人即使在黑暗中也能保持完全的生理自控。

      他听见了墙壁管道里的水流声,不是之前那种滴水声,而是更大规模的、持续的水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流动。

      方向是从左向右,流速不快,但水量很大。

      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一阵阵微弱震动,频率很低,人的耳朵几乎捕捉不到,但唐莫贺能感觉到,那种震感通过地板传到脚底,再沿着骨骼传到内耳,像是什么巨大的机械在运转。

      “你在听什么?”程迟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位置和刚才差不多,没有移动。

      “这个设施在运转,”唐莫贺说,“有水流,有机械振动,有空气循环。这不是一个被废弃的地方,它在正常工作。”

      “所以有人在维持它?”

      “或者有什么东西在维持它。”

      沉默。

      程迟序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唐莫贺能想象他的表情,大概是微微皱眉,左眼尾的那颗泪痣会因为皱眉的动作而微微上挑,像是某种古老的、带着嘲讽意味的。

      “那个小女孩,”程迟序开口,“她说这里是‘优优的游乐场’,游乐场。”

      “你注意到了。”

      “我又不傻。”

      “我没说你傻,”唐莫贺说,“我只是在想,‘游乐场’这个词很关键。”

      “怎么说?”

      “游乐场是给孩子玩的地方,”唐莫贺说,“但这里显然不是一个给孩子玩的地方,束缚床、医疗走廊、地下设施,这些和‘游乐’没有任何关系,除非……”

      “除非什么?”

      唐莫贺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黑暗中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在空中画着圈,那是他转笔的习惯,没有笔的时候就转空气。

      “除非‘游乐场’这个词不是描述这个地方的功能,”唐莫贺慢慢地说,“而是描述这个地方的主人。”

      “那个小女孩?”

      “对,”唐莫贺说,“她叫小优。她说这里是‘优优的游乐场’,如果一个孩子把某个地方叫做‘我的游乐场’,那意味着什么?”

      程迟序想了想:“意味着她觉得这里是她的地盘。”

      “意味着她觉得这里是她的地盘,而且她觉得在这里玩很开心,”唐莫贺说,“那么问题来了,在这个‘游乐场’里,谁是来玩的,谁是给玩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被拖动了一下,然后停下。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

      唐莫贺竖起耳朵,那种声音没有再出现,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程迟序显然也听见了,因为唐莫贺听见了他的呼吸频率发生了微调,从每分钟十二次降到了十次,更慢,更深,像是某种掠食者在黑暗中调整姿态。

      “你听到了。”唐莫贺低声说。

      不是问句。

      “嗯,”程迟序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息在发声,“大概三十米,在我们左前方。”

      左前方。

      唐莫贺在心里迅速重建了走廊的空间结构,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R-01到R-12的走廊,前方是走廊的尽头,也就是小女孩消失的方向,左前方意味着声音来自走廊尽头的左侧,那是一个他们还没有探索过的区域。

      “去看看?”程迟序问。

      “去看看。”唐莫贺说。

      他们开始移动。

      程迟序走在前面,唐莫贺紧跟在后,两个人之间保持着大约一臂的距离,既不会太远导致失去联系,也不会太近限制各自的活动空间,这是一种只有合作过多次的人才会自然形成的默契,但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

      唐莫贺注意到这一点,但没有时间去深究。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和之前的门不同,这扇门是双开的,金属材质,表面刷着深蓝色的漆,门把手的位置有一个巴掌大小的电子锁面板,面板上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东西的心脏在跳动。

      电子锁。

      唐莫贺走近看,发现那个面板上没有任何按键,只有一个细长的凹槽,像是用来刷卡或者刷什么别的识别介质。

      “需要卡。”他说。

      程迟序走到门前,用手背贴了一下门板。

      “凉,”他说,“门后面温度很低。”

      “冷库?”

      “不像,冷库的门会有保温层,这扇门没有,”程迟序说,“温度低是空气对流造成的,不是保温造成的,门后面应该是一个很大的空间,有持续的冷空气在流动。”

      唐莫贺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刚才还在说自己“只会打架”,现在却在用一种近乎专业的口吻分析门后空间的温度特征。

      “你怎么知道这些?”唐莫贺问。

      “活的久。”程迟序说。

      三个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但唐莫贺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在无限游戏里,“活的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经历过的副本多,见过的死亡多,学会的生存技能多,意味着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局面,甚至可能不是第一次遇到那个叫小优的小女孩。

      程迟序说“活的久”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甚至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就像在说“今天是星期二”,但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当一个人把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经历当作日常来谈论的时候,说明他已经在那条边缘上站了太久,久到忘记了边缘下面是深渊。

      “那现在怎么办?”唐莫贺问。

      “找卡。”程迟序说。

      “去哪里找?”

      程迟序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了走廊,开始仔细检查每一扇R门的门框和观察窗。

      唐莫贺跟上去,观察了几秒就明白了程迟序在做什么,他在找不同,R-01到R-12,看起来都是同样的白色双开门,同样的观察窗,同样的编号牌,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一些细微的差异,有些门的观察窗上有磨损的痕迹,有些门的把手上有指纹残留,有些门的地面上有被拖拽过的痕迹。

      程迟序在R-04的门前停下来。

      “这个。”他说。

      唐莫贺走过去看。

      R-04的观察窗和其他几扇门不同,它的玻璃表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痕,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裂痕边缘有微弱的反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击过玻璃。

      “有人试图从里面出来。”唐莫贺说。

      “嗯,”程迟序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锁着。”

      “如果里面的人能撞裂玻璃,说明他的束缚带可能松了,或者……”

      唐莫贺的话没说完,因为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R-04的门把手上有东西,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划痕,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在金属表面刻了一个符号。

      唐莫贺蹲下来,凑近看。

      不是划痕,是字。

      有人用指甲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在门把手的金属表面上刻了三个字母:

      OUT

      OUT。

      不是“HELP”,不是“SAVE ME”,而是“OUT”,出去。

      唐莫贺直起身,看向程迟序。

      “有人在告诉我们出去的方法。”他说。

      “刻字的人?”

      “不一定,刻字的人可能只是给出了提示,真正的方法要我们自己找,”唐莫贺说,“OUT……不是‘出去’的意思。”

      “那是什么?”

      “是出口,”唐莫贺说,“OUT在游戏术语里通常指代一个概念,规则之外。”

      程迟序微微眯眼:“规则之外?”

      “这个游戏有规则,小女孩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是规则,副本的设计逻辑也是规则,但OUT意味着……”唐莫贺顿了一下,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双开门的电子锁面板,“意味着存在一种不遵守规则也能通关的方法。”

      “就像作弊?”

      “比作弊更高级,”唐莫贺说,“作弊是在规则内钻空子,OUT是在规则外走一条规则不存在的路。”

      程迟序看着他,左眼尾的泪痣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唐莫贺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你经常这么想问题?”程迟序问。

      “经常。”

      “所以你活得久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唐莫贺笑了一下:“承让。”

      他们在R-04的门前又站了几秒。唐莫贺的大脑还在运转,OUT,规则之外,电子锁,刷卡,凹槽,白色的房间,束缚床,那个叫小优的小女孩,她的黑色眼睛,她的笑声,她说“不够快”时的语气……

      “卡在R-05里。”唐莫贺忽然说。

      程迟序偏头看他:“确定?”

      “不确定,”唐莫贺说,“但如果是你,你要把一个重要的东西藏起来,你会藏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还是最不容易拿到的地方?”

      “最不容易。”

      “对,但那是正常人的思维,”唐莫贺说,“这个副本的设计者是个小女孩,小女孩会怎么藏东西?”

      程迟序想了想:“藏在最显眼的地方?”

      “藏在别人不敢去的地方,”唐莫贺说,“R-05里的人不是玩家,是NPC,那些NPC穿着病号服,被绑在床上,看起来毫无威胁,但如果有人想进去找东西,就必须先打开那扇门,而打开那扇门的瞬间…”

      “会触发什么。”程迟序接过话。

      “会触发什么,”唐莫贺重复,“但如果我们不打开门,就永远拿不到卡。这是一个心理陷阱,让你在‘开门的风险’和‘不开门的停滞’之间做选择,大多数人会选择开门,因为人天生厌恶停滞,哪怕停滞比风险更安全。”

      “你不是大多数人。”

      “我不是,”唐莫贺说,“但这一次,我选择开门。”

      程迟序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好。”他说。

      他们走到R-05的门前。

      和R-04不同,R-05的门看起来一切正常,观察窗完好,门把手没有划痕,地面没有拖拽痕迹,一切都很标准,标准得像是刚出厂的新门。

      唐莫贺透过观察窗往里看。

      里面绑着一个人,不,是一个NPC,穿着白色病号服,头发被剃得很短,面色苍白,躺在束缚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观察窗的隔音效果很好,听不见任何声音。

      程迟序也看了一眼。

      “他在说什么?”他问。

      “不知道,”唐莫贺说,“但你可以从他的唇形推测。”

      “我不会读唇语。”

      “我会。”

      唐莫贺又凑近观察窗,盯着那个NPC的嘴唇看了几秒。

      那个NPC的嘴唇运动频率很低,每个音节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发出声音。唐莫贺的视线跟着他的唇形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凑。

      “不……要……进……来……”

      唐莫贺的后背微微发凉。

      不是因为这个警告的内容,内容在意料之中,而是因为这个NPC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明明是盯着天花板的,但唐莫贺从那个角度和光线的折射来看,这个NPC的视线焦点根本不是天花板。

      而是观察窗。

      他在看唐莫贺。

      一个被绑在束缚床上、四肢被固定、连头都不能转动的人,是怎么准确地找到观察窗的位置,并且对着观察窗的方向说“不要进来”的?

      除非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除非他一直都知道。

      唐莫贺退后一步,把观察窗的位置让给了程迟序。

      “他说‘不要进来’。”唐莫贺说。

      “所以?”

      “所以我们要进去。”

      程迟序没有问为什么,他走到门前,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小刀刀柄,左手按在门板上,试了试门的阻力。

      “锁着。”他说。

      “和R-04一样?”

      “不一样,”程迟序说,“R-04的门锁是机械锁,这个……”他用指节敲了敲门板,听声音,“电磁锁,断电才能开。”

      “断电。”

      “对。”

      “那我们先找到电源。”

      两个人转身,准备沿着走廊往回走。但就在他们迈出第一步的瞬间,走廊里的灯突然全部亮了。

      不是一盏一盏地亮,而是全部同时亮起,白光刺目,唐莫贺的眼睛在零点几秒内被强光灼烧,本能地闭上了眼。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走廊里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多了一个人——是多了很多人。

      R-01到R-12的门全部打开了,每一扇门的门口都站着一个人,有玩家,有NPC,他们都穿着进入游戏时的衣服,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像是一排排等待指令的士兵。

      站在最前面的,是R-05的那个NPC。

      他不再是躺在束缚床上的样子了,他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病号服,脚上没有鞋,苍白的脚趾踩在PVC地板上。他的头微微低垂,像是在看自己的脚,但唐莫贺注意到,他的视线焦点不在脚上,而在某个更远的地方。

      “你们要找卡?”那个NPC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金属,“卡在我这里。”

      他慢慢地抬起右手。

      手里握着一张白色的卡片,大小和普通的门禁卡差不多,卡片表面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只有一个黑色的标志,和唐莫贺在第一个房间里白板上看到的那个标志一模一样。

      “来拿。”NPC说,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不像是笑的笑容。

      程迟序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唐莫贺没有动。

      他在看那个NPC的眼睛,那双眼白泛黄、瞳孔涣散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杀意,没有恐惧,也没有威胁,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疲惫。

      一种深入骨髓的、持续了太久的、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而疲惫的疲惫。

      “你不是NPC。”唐莫贺说。

      那个NPC的表情微微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心事之后、想要掩饰但又懒得掩饰的微妙停顿。

      “你是玩家,”唐莫贺说,“第一批进来的玩家,你没有死,你被绑在这里,变成了这个副本的一部分。”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程迟序偏头看唐莫贺,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那个NPC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真正的笑,不是刚才那种嘴角咧开的机械动作,而是带着苦涩和释然的、人类才会有的表情。

      “你是我在这里遇到的第一个能看出来的人。”他说,“第一批一百个人,死了九十七个,三个变成了‘NPC’,活到了现在,而我是其中之一。”

      他把手里的卡片举高了一点,卡片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你们想要这张卡?可以,”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带我们出去,”他指了指身边那些从R-01到R-12门口站着的人,“带我们所有人出去。”

      程迟序看了唐莫贺一眼。

      唐莫贺看着那个NPC,看着他那双疲惫到极点的眼睛,看着他苍白的脚趾、消瘦的手腕、病号服下隐隐可见的肋骨轮廓,然后说。

      “好。”

      一个字,没有犹豫。

      NPC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是一种太久没有听到希望这个词之后,忽然听到时本能的生理反应。

      “你都不问为什么?”NPC说。

      “不需要,”唐莫贺说,“你说你是被留下的,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没有说谎,你想出去,我也想出去,我们目标一致,不需要多余的条件。”

      NPC看着他,慢慢地、慢慢地,把卡片递了过来。

      程迟序伸手接过。

      卡片触手冰凉,比室温低了很多,像是刚从冷库里取出来的。

      “谢谢你,”NPC说,声音比刚才更低,几乎要听不见,“谢谢你还把我们当人看。”

      唐莫贺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双开门。

      程迟序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张白色的卡片。

      “你刚才说‘好’的时候,”程迟序在他身后说,“是认真的,还是策略?”

      “有什么区别?”

      “认真的话,你就是个好人,策略的话,你就是个聪明人。”

      “不能都是?”

      “很少见。”

      唐莫贺走到双开门前,从程迟序手里接过卡片,插入电子锁的凹槽。

      “咔”的一声。

      锁开了。

      他推开门,门后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陈旧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被冻住的气味。

      “那我少见。”唐莫贺说,然后走进了门后的黑暗。

      程迟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冷空气从门后涌出,吹动了唐莫贺的风衣下摆,露出里面黑色高领毛衣的一角。他的背影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单薄,但站在那里,面对着一片未知的黑暗,一步都没有迟疑。

      程迟序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副本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会迟疑,会害怕,会在黑暗的门口站很久,想很多“万一”。

      但后来他不想了。因为想没有用,因为害怕也没有用,因为在无限游戏里,唯一有用的事情就是往前走。

      可唐莫贺让他想起了一件他差点忘了的事。

      往前走之前,要想清楚为什么走。

      程迟序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跟了上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R-05门口的NPC站在黑暗中,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终于……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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