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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家” 认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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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莫贺在书桌前坐到了天亮。
不是失眠,是他选择不睡。大脑在高速运转的时候,睡眠是一种奢侈,也是一种阻碍,也算是睡着了,那些刚刚浮现的记忆碎片就会被新的神经活动覆盖、埋葬、重新沉入深海底。
他必须趁着那些碎片还在水面漂着的时候,把它们捞起来,一个个看,一个个对,一个个拼。
凌晨五点左右,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但很规律,每分钟大约一百一十步,步幅均匀,是沈寒枝。她每天早上这个时间会去信息大厅更新数据,风雨无阻,像一台人形打卡机。
唐莫贺等到脚步声远去了,才站起来,走出房间。
他没有去信息大厅,也没有去找程迟序。他去了另一个方向,住宿区的西侧,白羽和安予潇的房间在那一片。他昨晚就记住了位置,虽然没有刻意去记,但他的大脑会自动归档这一类信息:谁住在哪里、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走路的习惯、呼吸的频率。
这是他的职业病,也是生存技能。
他在安予潇的门前站定。
门上没有屏幕,没有感应区,只是普通的白色木门,门牌号是「B-17」。
唐莫贺抬手敲门。
里面没有人应。
又敲了一遍,还是没有人。
唐莫贺站在那里,没有走。不是因为他确定安予潇在里面,而是因为他听见了门后极其微弱的呼吸声很浅,很轻,像是一个人刻意屏住呼吸但又不完全屏住的那种。门后有人,但那个人不想开门。
他想了想,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
“安予潇,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是唐莫贺。我有一张照片想请你看。”
沉默。
持续了大约十五秒。
然后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从门边站起来、揉了一下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决定面对什么。
门开了。
安予潇站在门内。
她穿着浅灰色的运动服,头发比在副本里的时候要乱,像是刚醒没多久但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她的眼睛是肿的,眼角有一圈淡淡的红,她哭过。不是为某件事哭过,更像是哭完了一整夜,泪痕干了但痕迹还在。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她问。声音沙哑,但没有敌意。
“沈寒枝给过我名单。”唐莫贺说,“每个人的名字、房间、能力、通关次数、污染值。我做决策需要数据。”
“所以你来找我,是因为我是数据?”
“最初是。”唐莫贺说,“现在不是了。”
他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相框,递给安予潇。
安予潇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那种明显的、连持物都困难的颤抖,而是指尖极其轻微的、像是触碰到了什么超出预期温度的东西时的本能反应。她低头看着照片,目光从“实习警服唐莫贺”移到了“扎着马尾的她自己”,然后停住了。
她看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传来远处某个房间开门的声音,久到等候大厅的第一批早起的玩家的脚步声从远处隐隐传来,久到唐莫贺觉得她可能不会开口了。
“这是……”安予潇的声音变了。沙哑还在,但多了一种别的东西,像是喉咙里有什么堵了很久的东西正在松动,“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
“2008年9月1日。”唐莫贺说,“背面写的。”
“安予潇。”她念出自己的名字,像是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实习第一天。和你一起。”
她把相框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手指轻轻擦过照片上那个扎着马尾的、皮肤白到透光的女孩的脸。
“我不记得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我完全不记得这张照片。不记得拍过它。不记得2008年9月1日。不记得……”她抬起头来看唐莫贺,“更不记得你。”
唐莫贺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说谎的痕迹,瞳孔没有扩张,眼周肌肉没有紧绷,微表情的节奏和他预测的一样。她说的是真话。
她不记得他,就像他不记得她一样。
“我也忘了你。”唐莫贺说,“一直到昨天晚上看到这张照片,我才想起来一点。一个轮廓,你的声音,你叫我全名的方式。”
“我叫你什么?”
“唐莫贺。”
安予潇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动作和照片里的笑容有一点点像,但更淡、更轻、更像是一个不太确定自己还“会”笑的人在试探性地模拟那个动作。
“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我现在绝对不会用全名叫人。我叫谁都是‘喂’,‘那个谁’,‘你’,用全名叫人……太近了。”
“你以前不觉得太近。”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唐莫贺想了想。
“很爱笑。”他说,“皮肤很白,扎马尾。说什么话都带着笑,连骂人都笑。不加班的时候会拖着我出去吃饭,说我再点外卖就毒死我。”
安予潇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肿似乎淡了一点。
“听起来像个陌生人。”她说。
“对我来说也是。”唐莫贺说,“但我觉得有个人值得认。”
安予潇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相框还给了他。
“留着吧。”她说,“放在我这里,我可能会弄丢。我这个人记性不好,现在看来不是天生的。”
唐莫贺接过相框,重新放回风衣口袋里。
“你觉得是系统干的?”安予潇问。
“不确定。”唐莫贺说,“但可能性很大。系统的核心功能之一是管理玩家的‘污染值’,而污染值和记忆、情绪、人格完整性密切相关。如果它可以删除或修改玩家的记忆,就相当于多了一条控制玩家的途径,让你忘记恐惧,忘记牵挂,忘记你为什么想活。”
“它为什么要让我忘记你?”
“也许不是‘让我忘记你’。”唐莫贺说,“是让我们都忘记某件事。那件事的线索还留在这个相框里,拍照的地点。学校门口,背景里写着‘学校’两个字的那块牌子。”
安予潇歪了歪头:“你知道那是什么学校?”
“不知道。照片太模糊,看不清校名。但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地方,也许能想起更多。”
“怎么找?我们在游戏里,怎么找一个现实世界里的学校?”
唐莫贺推了推眼镜。
“副本的设计基于现实世界的数据。”他说,“那些‘家’我们在第二个副本里看到的每一个‘家’都是系统采集了玩家的真实记忆之后重构的。这意味着系统里储存着大量现实世界的地理信息。只要我们能找到访问这些信息的方法……”
“你是说,下一个副本?”
“也许更早。”唐莫贺说,“等候大厅的NPC柜台,你有去过吗?”
安予潇摇了摇头。
“那些柜台后面有NPC,”唐莫贺说,“它们提供道具交易、信息查询、副本登记服务。我一直以为它们是系统生成的‘工具人’。但如果在第二个副本里,系统用来构建‘家’的数据源和NPC柜台的后台是同一个数据库……”
“你就能从柜台NPC那里套出那个学校的位置?”
“不一定能套出来。”唐莫贺说,“但可以一试。”
安予潇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东西的认真。
“你这个人,”她说,“做事情的方式和程迟序完全不同。”
“他怎么做?”
“他看见了门,就直接走过去,推开门,不管门后面有什么。”安予潇说,“你会先在门口站很久,看门的材质、把手的磨损程度、门缝里的光、门后面的声音。然后你才决定推不推。”
“哪种更好?”
“不知道。”安予潇说,“但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哪条路都走得通。”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客观事实。但唐莫贺还是注意到了她说“你们两个在一起”时那个极其微小的停顿,不是犹豫,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收下了那个确认。
“那现在,”安予潇把运动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像是准备出门,“去找那个NPC柜台?”
“现在去。”唐莫贺说。
——
交易区在西侧,一排排柜台整齐排列,每个柜台后面都坐着一个穿着统一制服的NPC,白色衬衫,深灰色长裤,胸口别着铭牌,铭牌上写着编号而不是名字。
他们的表情统一而空洞,像是批量生产的面具被焊在了脸上。
唐莫贺走近其中一个柜台。
NPC抬起头来,目光没有焦点,声音公式化:“您好,欢迎使用无限游戏综合服务。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唐莫贺没有回答这个常规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的复印件,他昨晚用房间里的打印机复制了一份,原件收好了,放在柜台上,用手指点了点照片背景里的那块牌子。
“我要查这个地址。”他说。
NPC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抬起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该信息不在当前服务范围内。”
“我需要的是地理信息查询。这个游戏里有现实世界的空间数据,玩家的‘家’就是基于这些数据构建的。既然你能构建那些空间,你就能反向查询那些空间的原始坐标。”
NPC沉默了三秒。这在NPC交互中很少见,它们通常会在零点几秒内回复,因为它们的反应是预设的、程序化的。
三秒的延迟说明唐莫贺触及了某个非标准路径,系统需要额外的时间来处理。
“您的请求需要更高权限。”NPC最终说,“当前用户权限不足。”
“怎么提高权限?”
“完成更多副本,积累通关积分。”
“积分兑换权限?”
“积分达到指定阈值后,系统将自动开放相应权限层级。当前层级:Lv.1。目标层级:Lv.4。”
“差多少积分?”
NPC报了一个数字。唐莫贺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按照每个副本的平均积分收益,他至少还需要完成三个副本才能达到Lv.4。
三个副本,时间成本太高了。
“有没有其他方式?”他问。
NPC又沉默了。这一次更长,长到唐莫贺怀疑它是不是死机了。大约二十秒后,NPC开口了,声音还是一样的公式化,但内容变了:
“系统检测到您持有特殊认证物品。是否使用该物品进行权限提升?”
特殊认证物品。
唐莫贺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有哪些东西是在游戏里获得的?第一个副本里的纸片,写着小优规则的那张已经用完了。第二个副本里……
他的手摸向风衣内侧口袋,碰到了笔记本,碰到了相框,碰到了那张纸。
程迟序的日记。他从程迟序的“家”里拿走的、后来还给了程迟序、但程迟序又还给了他、说“你留着更有用”的那张泛黄的纸。
唐莫贺把它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NPC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停顿了一秒。
“认证通过。”NPC说,“权限临时提升至Lv.4。有效期:当前会话结束。”
唐莫贺把那张纸收回口袋里。
“查询这张照片背景中的学校地址。”
NPC伸手,手指在照片复印件上方悬空划过,像是在扫描什么。然后柜台表面亮起了一块虚拟屏幕,屏幕上显示出一行信息:
「坐标:现实世界·清河城·建设路·清河中学」
清河城。建设路。清河中学。
唐莫贺把这个地址刻进脑子里。
“查询完毕。”NPC说,“权限将在十秒后恢复至Lv.1。”
“等一下。”唐莫贺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讲。”
“这个学校,现在还存在吗?”
NPC的眼中那个空洞的、没有表情,似乎闪烁了一下,像是某个底层程序被激活了。它的声音依然是公式化的,但唐莫贺总觉得那里面多了一丝他听不懂的东西。
“该地址在现实世界中已于2010年拆除。”
「拆除。2010年。」
唐莫贺的手指在裤缝上顿了一下。
他和安予潇在那所学校门口拍照是2008年。学校2010年拆除了。时间线上有一个两年的窗口,他们在那两年里做了什么?为什么学校的拆除和他们失去记忆有关?为什么系统偏偏要保留那个地址的信息,而删除他们关于彼此的记忆?
他抬起头,看了安予潇一眼。
她站在柜台旁边,也看到了那行地址,也听到了那句“已于2010年拆除”。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一个人站在一段被截断的街道的尽头,前面什么都没有了,但身后还有隐约的回声。
“2010年。”她重复了一遍,“那一年我十七岁。”
唐莫贺看着她。
“我今年二十七。”他说,“我们差了十岁。”
安予潇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不是照片里那种弯着眼睛的、放肆的笑,而是一种更苦涩的、但依然带着一点光的笑。
“那我现在是你姐姐了。”她说。
唐莫贺没有反驳。
在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信息大厅。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数据,玩家在线人数、副本通关率、排行榜、道具市价。
排在第一位的是那个所有人都知道的名字。
程迟序。通关次数:9。污染值:98%。
唐莫贺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又看了一眼安予潇的侧脸,又看了一眼自己风衣口袋里那张泛黄的、写着“小优还在等我”的纸。
他忽然觉得,在这个游戏里,所有人都在背着什么活着。有人背着承诺,有人背着记忆,有人背着遗忘。程迟序背着小优,他背着安予潇,安予潇背着他。而他们现在走在一起,就好像那些背上的东西,终于有人看见了。
“安予潇。”
“嗯?”
“在下一个副本之前,”唐莫贺说,“我会找到那个答案。”
安予潇停下来,偏头看他。
“2008到2010之间发生了什么,”唐莫贺说,“我会找回来。”
安予潇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东西,不是信任,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原来我也有个可以被找回来的人”的了然。
唐莫贺推了推眼镜。
阳光从玻璃穹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