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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家” 缺失记忆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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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
等候大厅的玻璃穹顶透不进月光,因为这里的天空没有夜晚,只有一片永恒不变的水蓝色。但大厅里的灯光在“夜间”会被调暗,系统自动执行的时间调节功能,让玩家区分"日"与"夜",保持某种可怜的生物钟惯性。
唐莫贺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画着一条时间线,从进入游戏开始,一直到第二个副本结束。每一个节点旁边都标注着关键信息,密密麻麻的小字爬满了整页纸。
但他画的不是游戏进度,而是记忆缺口。
第一个缺口:进入游戏之前。他不记得自己怎么来的。不知道晕倒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到的是什么。
第二个缺口:那个相框里的照片。他不记得照片中的女孩。不记得和她一起拍过照,不记得她是谁,不记得她为什么会被放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第三个缺口:他眼睛里的金色光。小优说那是“找人的光”,但他在找谁?一个他连名字都不记得的人?
唐莫贺在笔记本上圈出了“照片中的女孩”这几个字,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
大部分玩家都在休息,不是因为他们不焦虑,而是因为“家”副本消耗了太多心力,身体比大脑先撑不住了。唐莫贺走过走廊,转过拐角,在程迟序的房门前停了下来。
他抬手敲门。
笃。笃。
门开了,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像是门后的人一直在等着。程迟序站在门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那道从腕骨延伸到肘弯的旧疤,头发微微有点乱,像是刚躺下但没睡着。
“睡不着?”程迟序问。
“想去看那扇门。”唐莫贺说,“现在。”
程迟序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明天再说”。
他转身从门后的衣架上拿下外套,那件深灰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短夹克,然后走出来,轻轻关上了身后的门。
“走。”
他们穿过空荡荡的大厅。调暗的灯光让整个空间显出一种奇异的、像是浸在水底的感觉,大理石的表面反射着模糊的倒影,那些柱子投下的阴影比白天长了很多。
南侧的出口区在夜晚显得格外安静。
47扇玻璃门整齐排列,每一扇都紧闭着,门上的数字标识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00号门在最左边,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被其他门遗忘了。
程迟序在00号门前停下,伸手推门。
门开了。
门后不是那堵灰色的水泥墙,那堵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不是完全的虚无,而是一种有质感的、像是水面一样的黑暗。黑暗中漂浮着一些东西,碎片一样的、不完整的、像是从某个被打碎的容器里溅出来的。
唐莫贺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碎片。
他看见了旋转木马的一截栏杆,粉色的漆面在黑暗中断断续续地闪烁着,像是一段被剪切过的、正在播放但信号不好的视频。
看见了摩天轮座舱的一角,玻璃表面的霜层还在,但霜层的形状不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挖掉了一块。看见了那只蓝色的海豚,只剩一个脑袋,悬在黑暗里,没有身体,没有尾巴,嘴巴微张着,像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小优的游乐场没有完全消失。
它被打碎了,碎片散布在这片黑暗中,像是某个巨大拼图的残余部分,等待着有人把它们重新拼回去。
“那个相框。”程迟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说在你的办公室里。但你的办公室是副本为你构造的,“家”的一部分。如果副本已经结束,按道理那个房间应该已经不存在了。”
“但那些碎片还存在。”唐莫贺指了指黑暗中漂浮的旋转木马栏杆和摩天轮座舱,“如果副本结束后所有东西都会消失,这些东西也应该消失,但它们没有。”
程迟序沉默了几秒。
“也许……不是所有东西都消失。”他说,“只有那些和“主人”绑定得太深的东西才会跟着一起消失。旋转木马和摩天轮是小优的,但它们不是她“本身”,所以留下来了。你的办公室是你自己的“家”,但它不是你。只有和你绑定得最深的那件东西,才会留下来。”
“一件东西。”唐莫贺重复。
“那件你真正在意的。放在你心里的。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意的那种。”程迟序看着他,“你办公室里那个相框,你看了它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因为你没有时间细看。但它能被你放在那个位置上,说明它对你很重要。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唐莫贺推了推眼镜,然后迈步走进了00号门后的黑暗。
脚踩进去的瞬间,他感觉像是踩进了水里,不是液体的水,而是一种更稀薄的、介于气体和液体之间的介质。
那种介质包裹着他的脚踝、膝盖、腰腹,然后停在他的胸口以下,像是一片看不见的浅滩。
他在那片黑暗中往前走。
碎片在他身边漂流。有些很近,近到他能伸手碰到;有些很远,远到像是隔着一条银河。他经过那只蓝色的海豚脑袋时停了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它的鼻孔,凉的,硬质的,塑料烤漆的触感,和他在优优游乐场里摸到的一模一样。
“你是真的。”他低声说。
海豚当然不会回答。但唐莫贺说的不是海豚,他说的是这片空间。那些碎片不是幻影,不是全息投影,是真实的残留物。被系统“删除”之后遗留下来的、因为某个原因无法被完全清除的物理残余。
他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看到了它。
在一个悬浮的、像是被时间冻结了空间里的那个相框。
浅木色的边框,玻璃覆盖着表面,照片的背面朝外,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但奇怪的是,相框是完好的,没有裂缝,没有划痕,没有任何破损。
在周围那些断裂、残缺、破碎的碎片中间,它的完好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块完整的玻璃掉进了碎玻璃堆里。
唐莫贺伸手去拿相框。
指尖碰到边框的瞬间,相框转了过来。
照片的正面转向了他。
画面里有两个人。一个是更年轻的他自己,大约二十二三岁,头发比现在短一些,穿着深蓝色的警服,肩膀上的徽章是实习警员的标志。他站在一个建筑门口,背后是一扇对开的铁艺大门,门楣上有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字,但照片太旧了,字迹模糊,只能隐约辨认出“学校”两个字。
旁边站着一个女孩。
和他差不多大,可能小一两岁。黑发,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浅色的短外套,手臂上夹着一本书。
她的脸很白,不是不健康的白,而是一种透亮的、像是皮肤下面有光在流动的白。她的眼睛在笑,那种“我认识这个人,我很开心和这个人一起拍照”的笑。
她的嘴角弯着,弯得很自然,像是一直在笑、笑惯了的那种人。
唐莫贺盯着那个女孩的脸。
然后他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这片黑暗里的温度比他想象中要高,像是被什么东西恒温控制着。他发抖是因为一种更深处的东西,像是有一根针从大脑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拔了出来,针尖上带着一小块记忆的碎片。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照片里传来的,而是从他自己大脑的某个褶皱里,出现了来自于一个女孩的声音。
“唐莫贺,你再不来我就自己走了。”
“唐莫贺,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感情啊?”
“唐莫贺,你要是再加班我就把你的咖啡换成速溶的。”
“唐莫贺……”
声音在第四句话中断了,断得突然,像是磁带被人用力掐断,只剩下滋滋的底噪。
唐莫贺的手指紧紧攥住了相框的边缘,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他记得了,也不全是,只是一个轮廓,那个女孩是他实习期的同事,或者说“搭档”更准确。
他们一起工作过,在那个他还穿着实习警服的时候。她叫他“唐莫贺”,不是“唐警官”不是“小唐”,就是全名,连名带姓地喊,像是喊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但她叫什么?
他抓不住那个名字。它悬在记忆的边缘,像是一个字母在舌尖上但怎么都吐不出来。
张…不对,李也不对,王更不对,一个三个字的名字,第一个字是……
“安。”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唐莫贺猛地抬头。
程迟序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进了这片黑暗,浅灰色的衬衫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白色。他的眼睛正看着唐莫贺手里的相框。
“照片背面有字。”程迟序说,“刚刚转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了,最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日期和名字。”
唐莫贺把相框翻转过来,看着照片的背面。
果然,有人用蓝色的圆珠笔在照片的背面上写了一行小字:
「2008.9.1 安予潇,实习第一天,和你一起。」
安予潇。
安予潇。
唐莫贺的大脑像是一台刚被接通电源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在转动,但转速太慢,慢到那些互相咬合的金属齿在一格一格地艰难推进。
安予潇。
这个名字他听过。在副本开始前的会议上,沈寒枝介绍过她,短发女性,武力值很高,“不怎么爱动脑子”。
那个安予潇。
照片里的这个女孩,和他一起站在学校门口的、扎着马尾、皮肤白到透光、喊他全名的这个女孩,和他在等候大厅里见过的、被他路过时只扫了一眼的短发女性是同一个人。
唐莫贺的手开始发冷。
不是因为他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而是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的同时,发现自己忘记了另一件更重要的。
他不记得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照片是2008年9月1日拍的。
实习第一天,他们一起进了那个单位,一起工作,一起……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从他的记忆里消失了?她为什么也在无限游戏里?她为什么看起来完全不认识他?
“你认识她。”程迟序说,不是问句。
“我……”唐莫贺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我们以前是同事,实习期的同事。但我不知道她也在游戏里,我不知道她也在这里。”
“她没认出你。”
“她应该认不出。”唐莫贺说,“现在的我比那时候大了将近十岁,而且……而且我一直戴着眼镜,以前不来戴的。”
程迟序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你的办公室里有她的照片,”他说,“但你忘了她。你的眼睛里有找人的光,但你不知道自己找的是谁,现在你知道了。”
唐莫贺把相框翻过来,再次看着那个笑容,安予潇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像是整个世界在她面前都是好玩的、值得笑的。
他记得这个笑,他记得他曾经很熟悉这个笑。但那个“曾经”是什么时候?“曾经”有多长?"曾经"的尽头又发生了什么?
“我为什么不记得她了?”唐莫贺问。
不是问程迟序,是问他自己。
程迟序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别人来回答。他只是站在唐莫贺身边,在那些漂浮的碎片中,在旋转木马栏杆和摩天轮座舱的残骸之间,在蓝色的海豚脑袋的注视下,安静地陪他站着。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久,唐莫贺默默把相框收进了风衣的内侧口袋里,和笔记本放在一起。
“走吧。”他说。
他们转身,走出那片黑暗,走回等候大厅。00号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门上的数字标识闪烁了两下,变成了另一个数字。
不是「01」,不是「00」,而是「-1」。
负一。
唐莫贺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那扇门关上时发出的声音,不是锁舌弹入的咔嗒声,而是一种更轻的、更像是叹息的声音。
“回去睡一会儿。”程迟序说,他们走到了住宿区的走廊里,“天亮之后,去找安予潇。”
唐莫贺点了点头。
他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站定,推开门,然后回头看了程迟序一眼。
“程迟序。”
“嗯。”
“谢谢你陪我去。”
程迟序站在走廊里,调暗的灯光在他冷硬的轮廓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不用谢”,但那个点头本身已经表达了相同的意思。
唐莫贺关上了门。
他坐在书桌前,从风衣口袋拿出那个相框,放在台灯下面。灯光照在照片上,照在安予潇的笑容上,照在那行蓝色的、有点褪色的小字上:
「2008.9.1 安予潇,实习第一天,和你一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安予潇,我的实习期搭档。我忘了她,她也忘了我。为什么?」
「两个人都忘了同一个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段记忆被人为删除过。被谁?系统?还是别的什么?」
他放下笔,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如果他被人删除过记忆,那删除的不仅是关于安予潇的部分。可能更多,可能他进入游戏的原因本身就是一个被删除的答案。可能他现在正在做的所有事,观察、记录、分析、解谜,都是在绕着一个他看不见的巨大空洞走圈。
空洞中心是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答案。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他不能一个人找。
他需要帮助。
他需要程迟序的帮助。
他需要程迟序,和他一起。
唐莫贺合上笔记本,把相框立在书桌的最里面,靠墙放着,让那张笑容正对着他的座位。
然后他关上台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很稳,不快不慢,像是终于找到了某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