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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家” 消失的两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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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莫贺用了三个小时整理线索。
时间线在他的笔记本上铺开,从2008年9月1日那张照片开始,到2010年学校拆除为止,中间是一段长达两年的空白。他在那两年里做了什么?安予潇做了什么?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让一张被珍视的合影最终变成了一个遗忘的注脚?
他试图从自己能确认的信息里寻找突破口。
第一,他22岁入职实习,安予潇17岁在清河中学读书。他们年龄相差五岁,身份不同?他是警署的实习生,她是高中生。那么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一个实习警员和一个高中生,能有什么交集?
第二,学校背景里的校名牌匾写着“清河中学”。清河城建设路。一所普通的高中,于2010年拆除。为什么拆除?是搬迁、合并,还是……他不想往那个方向想,但职业本能告诉他,发生了什么“特殊”事件。
第三,安予潇现在大约27岁,和他相差五岁。现实中时间过去了将近十年,但她的样貌变化不算大,短发取代了马尾,皮肤不再像照片里那样白到发光,但那种骨骼的轮廓、眼型的弧度、笑起来时嘴角的上扬方式都没有变。如果她在现实中遇到了他,哪怕十年没见,他应该是能认出来的。
但他没有。
因为他的记忆里没有她。
第四,系统删除了他们关于彼此的记忆,但保留了那张照片。照片保存在他的“家”里,存在于系统构建的记忆空间中。如果系统真的想彻底消除这段关系,为什么不把照片也一起删掉?
除非系统不能删。
或者,系统删不掉。
唐莫贺在笔记本上画了两个圆圈,中间连一条虚线,旁边写着“不能删或删不掉”。
“不能删”意味着系统的权限有限,无法彻底抹除玩家的深度记忆残留,那些刻进身体里的、比大脑更深的记忆。“删不掉”意味着有人,也许是系统本身,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故意保留了这张照片,作为一种“锚点"”,等待有人发现它。
哪一种可能性更大?
他暂时没有答案。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进来。”唐莫贺合上笔记本。
门开了。安予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东西,黑色的一次性纸杯,杯壁上印着等候大厅统一供应的logo。她把其中一杯放在唐莫贺的桌上,然后自己在床沿坐下来。
“黑咖啡。”她说,“我记得你爱喝这个对吧?”
唐莫贺看了一眼那杯咖啡。热气的形状不对,太浓了,像是刚冲好没多久。他刚到等候大厅的时候观察过供应点,那里只提供速溶咖啡,纸杯也是那种薄软的白色的。
“哪里来的?”他问。
安予潇耸了耸肩:“陆昭。他有个“特殊供应渠道”,定期从某些副本里带东西出来。我这杯是茶。他那边还屯着方便面、火腿肠和一条没拆封的巧克力。”
唐莫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真正意义上的苦,不是速溶咖啡那种加了植脂末和糖的假苦,而是现磨深烘浓缩之后又被热水冲淡的那种纯粹的苦。
他喝了十年的那种。
“喝过的副本?”他问。
“他说是在第三个副本里捞的,那个副本的背景是城市废墟,他路过一家没完全塌的咖啡馆,顺手接了两杯浓缩带走。”安予潇说,“系统不管这个,只要能活着带出副本的东西都算合法收获。”
唐莫贺又喝了一口。暖意从食道滑进胃里,缓慢地扩散开来。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喝到真正的咖啡是什么时候了,现实世界里的事,隔着一整片被抹掉的记忆边界,模糊得像水底的倒影。
“陆昭还说了什么?”他问。
“他说他在查一个东西。”安予潇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茶汤的颜色是浅琥珀色的,飘着几片卷曲的叶子,“他说有少数玩家的通关记录对不上,系统里的通关次数和他们的实际记忆不一致。有人记得自己通关了四次,但系统显示只有两次。”
唐莫贺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差了两次?”
“对。”安予潇说,“陆昭觉得不是系统出错,是那些人的记忆出了错。有人在他们身上动过手脚。不止你和我,还有别人。”
唐莫贺放下咖啡杯。
“他查到了多少人?”
“目前只发现了四个。”安予潇说,“而且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不记得自己进游戏之前的具体时间。不记得在哪一天进来的,不记得进来之前最后一件事。就像……”
“就像被人剪掉了结尾。”唐莫贺接过话。
“对。”安予潇点了点头,“你也是吧?不记得怎么进来的。”
唐莫贺沉默了片刻。
他是。从灰绿色门的房间里醒来的那一刻之前,他的记忆是一片彻底的空白。没有衔接,没有过渡,没有任何“我正要去做某件事”的连贯感。就像一段录像被人从中间切断,前后都模糊,只有“在这里醒来”这一帧是清晰的。
“如果我们四个人的记忆都被动过,”他说,“那系统修改玩家记忆就不是个别行为,是普遍的、系统性的操作。它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某种特定类型的记忆。”
“什么类型?”
唐莫贺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2008.9.1 清河中学 合影」
「2010 清河中学 拆除」
中间是空的。
“我们的记忆缺了一段,”他说,“从2008年到2010年之间的某段经历。系统想让我们忘记的不是彼此,而是那两年里发生的事。我们只是恰好被那件事绑在了一起,所以一起被删了。”
安予潇盯着那两行字,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摩挲。
“那如果那两年里还有其他人和我们绑在一起呢?”她问,“如果不止我们两个被删了,还有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呢?”
唐莫贺转过头来看她。
“你是说,那四个记忆对不上的玩家……”
“也许他们也是从同一段记忆里被切出来的。”安予潇说,“我们是一块拼图上的碎片,每个人丢了不同的一块,但丢失的部分都指向同一个事件。”
唐莫贺放下马克笔。
他的大脑正在以最高速运转。2008到2010年,清河中学,拆除,共同事件,至少六个人的记忆被删改,系统的权限和动机,这些碎片正在拼合。拼合的图案越来越清晰,但中心区域依然是空的。他不知道中间缺了什么,但他知道缺的那一部分非常重要。
非常重要,重要到系统不得不动用人格重构级别的记忆删除来掩盖。
“陆昭在哪里?”他问。
“信息大厅。他在查第三组数据。”
“我去找他。”
唐莫贺从椅子上拿起外套,经过安予潇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安予潇抬起头,表情平静,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唐莫贺。”
“嗯?”
“如果那两年里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她说,“我们还要知道吗?”
唐莫贺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逃避,只有一种“我已经准备好了,但我想知道你准备好了没有”的试探。
“要。”他说,“不管是什么。因为我们来这里的原因,可能就埋在那里。”
安予潇低下头,喝了一口茶,然后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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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大厅里的电子屏幕依然在滚动着各种数据。陆昭坐在第三根柱子后面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台巴掌大的黑色设备,连接着一条细长的数据线,数据线的另一端插在柱子侧面的一个接口上,那个接口被一块伪装成装饰面板的东西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在黑系统后台?”唐莫贺走近就看到了。
陆昭抬起头,从黑框眼镜后面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安予潇,推了推眼镜。
“算不上黑。”他说,“系统对信息大厅的数据接口有标准访问协议,我只是……绕过了一些不必要的权限认证。”
“你绕过了多少?”
“足以确认一件事。”陆昭在设备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表格,“那四个记忆对不上的玩家,他们进游戏的时间点全部集中在2010年3月到2010年6月之间。”
2010年3月到6月。
清河中学在2010年拆除。具体时间不详,NPC的系统查询只说了“2010年拆除”,没有具体月份。但如果学校的拆除和这四个玩家的进入时间吻合到同一个窗口期……
“他们进游戏的时间,”唐莫贺说,“就是学校被拆除的时间。”
"而且不只是他们四个。”陆昭调出另一份数据,“我还查了死亡记录。2010年3月到6月间,有大量玩家在第一批副本中死亡。按照时间推算,他们应该是同一批进入游戏的,但这批人在系统登记里显示的是‘随机分配’,没有批次编号。就好像……有人刻意模糊了这批人的存在。”
唐莫贺的手指在裤缝上画起了圈。
一批玩家,集中在2010年的三个月内进入游戏,没有批次编号,死亡记录异常高,幸存者的记忆被修改过。这批人的共同点是都和一个在2010年被拆除的学校有关。
“你能查到一个学校的记录吗?”唐莫贺问,“清河中学。清河城建设路。”
陆昭的手指在设备上飞快敲击,屏幕上的数据流不断刷新。持续了大约二十秒,他停下来,眉头皱起。
“这个学校的信息被锁定了。”他说,“系统里确实有一条记录,标注着‘2010年拆除’,但关联数据全部加密。我绕不过去。”
“什么级别的加密?”
“系统核心层。”陆昭说,“比Lv.4权限高得多。至少Lv.7以上。”
Lv.7。
唐莫贺想起NPC柜台说的,Lv.4需要三个副本的积分。Lv.7至少需要十几个甚至更多的副本才能达到。那意味着这条信息是系统最高层级的秘密之一。能接触到它的人,在整个游戏里屈指可数。
他想到了一个人。
“我去问个人。”唐莫贺说。
“谁?”陆昭问。
"程迟序。"
他转身走出信息大厅时,安予潇跟了上来。
“你觉得他会有权限?”安予潇问。
“不是权限的事。”唐莫贺说,“他通关了九次,但从来没有提交过‘通关’之后的退出申请。系统应该给他解锁过最高权限,但他没用过。如果他愿意去查的话,他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他愿意吗?”
唐莫贺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程迟序坐在那张长椅上的样子,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小优靠在他肩上睡觉,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等天光变暗又变亮。他在这个游戏里待了太久,久到他已经不再好奇“出去”这件事。
他只有一个目标:小优。他已经找到了她,现在他只是在陪她等一个他们自己都不确定的“以后”。
但唐莫贺需要他好奇。
需要他愿意为一个"也许不关他的事"的问题打开那扇最高权限的门。
“他会的。”唐莫贺说。
安予潇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为什么。
他们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前面不远处就是程迟序的房间门口。小优正蹲在走廊的地毯上,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彩色绳子编着什么,那是什么?一个手环?一条小鱼?她的手指很小,但很灵巧,彩色的绳结在她指尖翻飞,像织网的小蜘蛛。
程迟序站在她身后,倚着门框,看着小优编绳结。他的表情很淡,但唐莫贺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小优的手指上,不是在看绳结,是在看她的手。看她小小的、灵活的、活着的手。
“程迟序。”唐莫贺叫了他一声。
程迟序抬起头。目光从安予潇身上掠过,落在唐莫贺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唐莫贺注意到他的姿态有一个微妙的转变,从“倚着门框”变成了“站直了身体”。
“有事?”程迟序问。
“我想请你查一个数据。”唐莫贺说,“系统核心层加密的信息。你有权限。”
程迟序沉默了几秒。
“什么信息?”
“一个学校。”唐莫贺说,“清河中学,2010年拆除。我要知道它为什么拆除,拆除之前发生了什么。”
程迟序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唐莫贺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复印件,走过去递给他。
"因为我和她,"他指了指安予潇,“2008年在那所学校门口拍过这张照。两年后学校拆了,我们的记忆被删了。我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怎么进来的,不知道那两年里发生了什么。”
程迟序低头看着照片。他的视线从唐莫贺的脸移到安予潇的脸,又移回背景里的那块校名牌匾。
“这个学校,”他说,“我见过。”
唐莫贺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见过?在哪?”
“在我第九个副本里。”程迟序说,“那个副本的背景是城市,我曾经路过一条街,街角有一块路牌,写着‘建设路’。路牌底下有一块地基,平整的、被推平了的地基,上面长满了草。地基边缘有一个金属标牌,写着‘清河中学原址,2010年拆除’。”
他抬起头来看唐莫贺。
“那个副本里的城市,是现实世界的投影。如果那个地方在副本里存在过,说明它在系统数据库里有完整的存档。我会去查的。”
他把照片递还给唐莫贺。
“等我消息。”
唐莫贺接过照片,指尖碰到了程迟序的指尖,短暂的一瞬,不超过半秒。但那一瞬间的温度,比他手里的纸、比他杯子里的咖啡、比他记忆里那片空缺的两年都要真实。
“谢谢。”他说。
程迟序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房间里。
小优抬起头来,黑色的眼睛里暖黄色的光点闪了闪。
“哥哥要去干什么?”她问。
“去找一个学校。”
"找学校干什么?"
程迟序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散的辫梢。
“帮一个人找一段路。”他说。
小优歪了歪头,目光越过程迟序的肩膀,落在走廊里还站着的唐莫贺身上。然后她笑了,那种真正的、带一点狡黠的笑。
“唐莫贺的路吗?”
程迟序没有回答,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种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小优看见了。
“哦。”她说,然后低头继续编她的绳结,小小的声音带着笑,“哥哥的路也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