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婚》坐观星

2、那是给你点的。 当李安穿上

　　缉毒支队更衣室的日光灯管滋滋响了两声，李安对着镜子把警号别正，又捏了捏帽檐。旁边周平叼着烟笑："哟，鸟枪换炮了？"李安没搭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昨天还在垃圾桶旁边翻剩饭，今天就锃光瓦亮能当镜子照。

　　他出门的时候还是没忍住，从抽屉里顺了那张二十的揣进裤兜，跟那五块钱叠在一起。周平在后头喊："你到底去还钱还是去给人家送钱？"李安头也没回。

　　半小时后他站在"云间花铺"门口。招牌上的"云"字灯箱彻底不亮了，门口的铁皮桶里插着几把蔫了吧唧的洋桔梗，标签上歪歪扭扭写着"特价八块"。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告示："本店小本经营，概不赊账"，字的最后一笔拖了老长，像写的人自己也心虚。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风铃，是用捡来的贝壳穿成的，有几片豁了边，风一吹声音还挺脆。

　　李安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串。云堇正背对着门蹲在地上给一盆绿萝换土，旧T恤后领磨出了一圈毛边，露出后颈那块晒黑了的皮肤。他头也不回地说："欢迎光临随便看看，绿萝特价十五，玫瑰今天刚到——"

　　他转过身。

　　手里的小铲子啪嗒掉在地上，土撒了一鞋面。

　　李安站在门口，制服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胸口警徽在从窗户漏进来的阳光里反了一下光。他微笑："老板好。昨天在槐树巷口，您给了我五块钱。"

　　云堇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烧到耳尖。他弯腰捡铲子的动作极其僵硬，手指头还抖了一下，再直起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我根本不认识你"的冷漠表情，语调平得像念菜单："先生您说什么？我们店卖的花最便宜也要八块，五块钱买不了花。"

　　"昨天在槐树巷口，"李安慢条斯理地说，"您还让我去救助站喝热汤。"

　　"不可能。"云堇斩钉截铁，同时用余光疯狂扫描店里有没有地缝能钻，"我昨天一直在店里换土，根本没出门。您认错人了。我们店不接待……接待……算了你先进来把门关上，外面灰大。"

　　李安从夹克内兜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五块钱——折痕都压平了，边角捋得顺顺当当——放在柜台上的收款码旁边："您的钱。还给您。"

　　云堇盯着那张五块钱，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两秒，突然一拍脑门："啊！我想起来了！昨天我确实给了一个流浪汉——您是他亲人吧？长得真像。"

　　"我就是昨天蹲巷口的那个。"

　　"不可能，"云堇一把抓起桌上那盆绿萝挡在胸前，像举着个盾牌，"昨天那个人头发三天没洗，衣服上全是褶子，蹲在那儿跟一坨——一坨——反正跟您完全不一样。您这制服，您这皮鞋，您这——"他上下扫了李安一眼，词穷了，最后憋出一句，"您这长得也太正气了。"

　　云堇盯着那颗痣，又看了看李安这张脸，嘴唇开始剧烈颤抖。他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上身后的花架，几盆多肉晃了晃，其中一盆"啪"地翻下来，土撒了一柜台。李安伸手要去扶，云堇一把拍开他的手，顺手抓起柜台上一把修枝剪对准他："大哥你到底要干嘛！那五块钱我不要了行吗！你拿走！买馒头买包子买什么都可以！"

　　"我是缉毒警。"李安指指肩章，"昨天在执行任务。"

　　云堇手里的修枝剪"咣当"掉在柜台上，砸翻了那盆翻了一半的多肉，土又撒出来一坨。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发出一个类似于热水壶烧开了的呜咽声。

　　"缉毒警……"云堇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嗡嗡，"你蹲那儿啃馒头……"

　　"蹲点。"

　　"蹲点你蹲得跟要饭的一模一样！"云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音量，"你知不知道我给你那五块钱是我中午饭钱！我中午吃的馒头就咸菜！我连根火腿肠都没舍得买！"

　　李安愣了一下，看了看他。云堇非常生气
　　地瞪着他，旧T恤领口磨毛了，帆布鞋面上还沾着刚才撒的土，柜台上那盆翻倒的多肉根须都露出来了，盆底贴着一张手写标签："自留不卖"。

　　李安从裤兜里又摸出那张二十的，叠在五块钱旁边，一起推过去。

　　"不用。"云堇一巴掌按在钱上推回来，"五块就是五块，我不占你便宜。"

　　"那你中午吃的什么？"

　　云堇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柜台底下露出半个塑料袋角，里面是两个白馒头，旁边搁着一小碟咸菜，用保鲜膜盖着。

　　李安看了看那袋馒头，又看了看云堇。云堇把塑料袋往柜子深处踢了踢，耳朵根红得像熟透的虾。

　　"那这样，"李安把钱收回兜里，"五块钱我留着当纪念。中午我请你吃饭，就当——"

　　"不用！"

　　"就当感谢你热心市民对便衣警察的关怀。"

　　"我说了不用——"

　　"对面兰州拉面，牛肉面十二块一碗。"

　　云堇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非常响。响到门口那串贝壳风铃都跟着震了一下。

　　云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修枝剪放回柜台，把那盆翻倒的多肉扶正，土用手拢了拢，拍了拍手上的泥。

　　"……加蛋吗？"他问。

　　"加。"

　　"加两个。"

　　"行。"

　　云堇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手机壳那块掉了漆的地方露出白底，上面隐约有马克笔写的三个字，褪色了看不太清，李安凑近一瞅，写的是"不饿，没事"。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柜台上，踢了踢帆布鞋上沾的土，头也不抬地往门口走："走啊，愣着干嘛，一会儿该排队了。"

　　风铃又响了一串。李安跟在他后头出门，顺手把那盆"自留不卖"的多肉摆回了花架最稳当的地方。

　　兰州拉面的老板认识云堇，一见他进门就喊："小云来啦？还是光面不要肉？"

　　云堇一张脸从脖子红到发际线，一把拉开凳子坐下，面朝墙壁，声音闷闷的："今天要肉。两碗。加蛋。"

　　李安在他对面坐下，笑着把两碗面的钱递过去。云堇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牛肉片，戳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蹲那儿真的挺像要饭的。"

　　"知道了。"

　　"头发也乱。"

　　"嗯。"

　　"下次执行任务能不能——"

　　"不能。要的就是像。"

　　云堇把一整片牛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含糊糊地说："那你至少穿双好点的鞋。"

　　李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皮鞋，又看了看对面云堇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没接话。他把碗里那半颗卤蛋夹起来，放到云堇碗里。

　　"干嘛？"

　　"我不爱吃蛋。"

　　"你刚才还说要加两个。"

　　"那是给你点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