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非说我是她道侣》朝云初照

21、故人 说起来，云

　　消息确认起来很快。魔域的使团确认，药铺掌柜真实，也无外人授意，只是目前药铺附近并未发现闻素藏身；三清宗这边，也送来了当年卷宗的记录。
　　两份消息并在一起，就没有再迟疑的必要。裴照夜指尖落下一点火，点亮灵玉里的纹路。

　　云停澜在案侧落座。这个位置能听清传讯，万一临时照影，又不会被笼罩进通讯的灵光里。
　　过了片刻，印记里传来一道女声：“裴尊主可还记得，你当年醒过来，最先拔的是哪边的针？”
　　裴照夜眉梢微抬。
　　“当然是左手臂，一排针多碍事。”

　　对面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压着火气的笑。
　　“对，亏得尊主还记得。”
　　裴照夜屈指敲了敲案面。“既然来找我，还要验我的身份？”
　　“那得认清楚。如今人人都知道你做了魔尊，我哪里敢随便认？”

　　闻素的声音略带沙哑，说起那场救治，半点没有面对魔尊的拘谨。
　　她记得裴照夜伤重得灵力已经走不稳，偏偏甫一醒来，趁着闻素转身取个药的工夫就把针拔了，结果才止住的血又渗出来，害她不得不重新治疗。
　　“我说过多少遍，断了的经脉不能当好好的使，你听过没有？”

　　裴照夜慢悠悠道：“十年了，你还没骂够？”
　　“活着回来听，算你有本事。”
　　裴照夜一笑而过，问她这些年在哪里。闻素答得含糊，说替商队看过伤，也在山里住过，换了几个地方，总归没有离边境太远。
　　她并未解释什么人在追她。说着说着，又扯开话题：“说起来，云岁去哪里了？”
　　“她当年可比你还难管，腰后伤成那样，敷完药便要走。若不是你后来也躺下了，她怕是一天都住不满。”

　　云岁。
　　云停澜霍然抬起头。
　　这个名字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出现，让她一时忘了自己原本只打算旁听。
　　“什么位置的伤？”
　　裴照夜转过脸，另一端也骤然安静。过了片刻，闻素才迟疑地叫了一声：“……云岁？”
　　云停澜淡声道：“是我。”

　　“你也在？方才怎么不出声？我都十年没听见你的消息了，还以为你跟她闹掰了。”
　　云停澜下意识看向裴照夜，过了片刻回答道：“没有，只是刚才在听你讲。”
　　“她有什么好听的？”闻素笑道，“她那些毛病，你不是最清楚？”

　　裴照夜偏开脸，像在忍着什么。
　　云停澜没理她，只将话题绕回来。
　　闻素很快答道：“腰后靠近脊骨的位置。那时候我没了生肌药，所以才留了疤。现在还有吗？”
　　云停澜呼吸微顿。
　　她记得那道疤。结婴以前，每次更衣都能摸到。后来身体受灵力洗练，最后一点痕迹才消失。

　　她一直知道自己受过那道伤，却不知道有人替她包扎过。
　　而她也从未怀疑过这里的记忆。
　　“没有了。”
　　“那便好，留那么长一道，总归不好看。”
　　云停澜没答。闻素也不在意，顺口数落两个人当年都不肯安分。
　　“尤其是你，云岁。我让你卧着，结果裴照夜去隔壁取个药，你也要问她去哪。”

　　裴照夜笑了一声。
　　云停澜抬眼，正好看见她眼底没能藏住的笑意。
　　“还有一晚，你止痛的药过了劲，后半夜才睡着。第二日我来换药，她还坐在榻边守着你，半幅袖子被你抓着，皱得不成样子。”
　　闻素声音带着无语。
　　“你抓着她不放，她也不叫醒你。”

　　云停澜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这些毫无踪影的事从裴照夜嘴里说出来，她只权当是逗自己；但从一个陌生人那里听到，总让人有些难为情。
　　原来自己曾在裴照夜身边睡过，还要在睡着以后抓住那个人，而裴照夜不肯抽走袖子，也没叫醒她。

　　闻素浑然不觉。
　　“后来没想到你们出秘境时，人已经成了那样。”
　　她语气里的笑意淡了。
　　裴照夜垂下眼睫，屋里的气氛也随之沉下去。
　　那一日云岁便把裴照夜带了出来，经脉乱得厉害，探进去的治愈灵力几乎留不住，换过几种药，最后也只能勉强稳住一口气。
　　“我最后同你说，再拖下去，她会死。”

　　云停澜的眉头皱起来。
　　医者已经用尽办法，剩下的选择，要交给守在旁边的人。
　　那时的自己做了什么？
　　“你听完就要背人走。我让你慢点，你一步也不肯多等。”

　　云停澜不禁望向裴照夜。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案对视。
　　她伤过裴照夜，也替她处理过伤口。而十年前，她曾将这具几乎失去意识的身体背在身上，自己腰后还留着一道伤。
　　“我说过去哪？”她问。
　　“说了。回师门，找你师尊。”

　　云停澜神情绷紧。
　　师门。
　　那是她受伤会回去、历练结束会回去的地方。原来还有一次，她是背着裴照夜回去的。
　　闻素顾不上问她师门何处，只替她重新包扎好伤口，将能用的药塞进行囊。

　　云岁背人离开时，她在后面扶了一把，掌心碰到一片新渗出的血。
　　“我还劝过你，路那么远，她未必撑得住。你说能救她的人在那里，缓不得。”闻素声音低下来。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云岁。
　　十年后再听见两人的声音，她自然以为，她们当年被云岁师尊所救。
　　“能把人救回来，你师尊想必费了不少力气。”

　　云停澜尚未开口，裴照夜已经岔开话题。
　　“你当年那份记录还在？”
　　云停澜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两人之间的事。
　　闻素也收起回忆。近来有人打听莲台秘境的记录和她这位医修，开价很高，问得很细。
　　她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却不愿等人登门以后，再去猜他们究竟想买消息，还是想让这些东西消失。

　　她要当面给裴照夜，但在那以前，还得问清一件事。
　　“你如今能保得住谁？”
　　裴照夜受三宗束缚，边境不可能毫无耳闻。闻素肯送信来赌一赌，却不肯凭空把性命押上。
　　“看你要什么。”
　　闻素的要求很明确。
　　见面不能在三宗和魔域，见完若不愿跟裴照夜走，不能扣人；若有人尾随，还得有一条能送她彻底脱身的路。

　　裴照夜听完，先问她要退往哪里。
　　闻素报了一个范围。裴照夜沿图看过，心里拟定了几处地方：“我先查查看。能做到哪一步，就告诉你哪一步。你觉得够，再来。”
　　对面静了片刻。
　　“十年没见，你倒比当年沉稳许多。”
　　裴照夜扬了扬眉，没有再顶回去。
　　云停澜低头看图，绷了许久的唇角终于松动一点。

　　双方约定通过灵玉传递下一次消息。印记里的灵光逐渐变淡，临结束前，闻素又叫了一声。
　　“云岁。”
　　“嗯。”
　　“你也好好的。”
　　云停澜停了片刻。
　　“你也是。”
　　她没有纠正那个名字。

　　云停澜坐了一会儿，开口问：“离开闻素那里之后，你还记得多少？”
　　裴照夜低声道：“很少。有时听见你说话，睁不开眼。当时你只说回三清宗，找人救我。”
　　“再醒来时，我已经在边境。伤被处理过，只是你不见了。”

　　云停澜却一时没能接话，片刻后才问，还记不记得她师门里任何一人的名字和声音。
　　裴照夜都不知道。
　　她能下地以后，先回去找闻素，闻素已经离开，又去了云岁提过的几个地方，甚至在三清宗徘徊了一段时间。
　　“找不到，不然开战后我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裴照夜闭了下眼，压掉眼尾的一丝水痕：“再后来，我接任魔尊，便很少再出魔域。”

　　云停澜知道她找过自己。
　　此前听这些，她总在衡量真假，也在想裴照夜要用它们证明什么。
　　如今却能想象，一个伤势刚稳住的人醒来，最后记得的还是有人背着自己赶路，再睁眼，身边已经没有她。

　　裴照夜握着那句救她的承诺，握着许多无法得到回应的细节，后来再见面，却是在战场上刀剑相向。
　　云停澜心里泛起一点层层叠叠的酸涩。
　　十年前，她还是金丹后期的年轻剑修，裴照夜和闻素所说的时间节点，在她记忆里只是日复一日在玄霜峰练剑的日子。
　　但那段空白，终究绕不开回宗前后。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裴照夜拿起舆图，准备去找人核对会面地点。云停澜回过神来，下意识问了一句：“去哪？”
　　话出口，两个人都静了。
　　裴照夜转身看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没有笑。
　　“隔壁，找使团问几条路。”
　　云停澜点头。
　　裴照夜握着舆图，又补了一句：“问完回来。”

　　门被轻轻带上。
　　云停澜坐在桌边继续沉思。话本仍摊着，她却没去看那页秘境传闻，脑海里反复思考的，是闻素转述的那句话。
　　回师门，找我师尊。
　　她不能据此认定师尊做过什么。

　　霜华剑君带她从稚童走到今天，师徒之恩，犹似母女。若十年前真是她出手，裴照夜能活下来，或许同样有她的功劳。
　　她缓缓抬手，隔着衣料按向腰后。那里曾经有一道伤，如今皮肤早已平整，什么也摸不到。
　　可她记得这道伤。那段空白里，原来有这么多事，正在等她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