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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回来   温棠回 ...

  •   温棠回到榕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车站出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她发给苏郁的那条消息——“我去你舅舅家了。他说你回榕城看病。”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报了公寓的地址。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她靠在椅背上,把那件深灰色薄外套抱在怀里。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回到公寓,她推开门,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她走到卧室,拉开衣柜,看着苏郁留下的那些东西——画册、灰色笔记本、那盆薄荷。她把画册从书架上拿下来,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我画了一辈子你。只差最后一朵。”她把画册合上,放在膝盖上。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开苏郁的对话框。那条消息下面还是空的。她打了一行字——“你在哪家医院?”她看了几秒,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我去找你。”她又删掉了。她把手机放在床上,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管延伸到墙角。她想起很久以前,苏郁躺在这张床上,面朝天花板,说“我小时候也看过这样的裂纹”。她当时没有问她在哪里看过。现在她也没有机会问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侧躺着,面朝苏郁以前睡的那一侧。枕头是空的,凉的。她把一只手伸过去,摸到枕头的边缘。布料很滑,凉凉的。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睁着眼睛等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医院。
      她不知道苏郁在哪家医院,但她记得苏郁以前在榕城市第一医院复查。她坐公交去了那里。医院大厅还是那个样子——消毒水的气味,来来往往的人,广播里在叫号。她走到导诊台前面,问护士:“请问有没有一个叫苏郁的病人?大概二十出头,女的。”护士翻了一下电脑,摇了摇头。“没有这个人的住院记录。”温棠站在导诊台前面,没有动。护士看了她一眼:“你确定是这家医院?”“不确定。”温棠说。她转身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很亮,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掏出手机,翻开苏郁的对话框。那条消息下面还是空的。她站在台阶上,把手机攥在手里。她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

      苏郁站在住院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窗户关着,里面是暗的。她低下头,拉着行李箱走进街上的人流里。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走了一段路,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她打开温棠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星期前发的——“你好好照顾自己。”下面没有回复。她看着那行字,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一会儿。她打了一行字——“我出院了。”她看了几秒,删掉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百米,她停下来。
      她站在人行道中间,旁边是一家药店的橱窗,里面摆着几排整齐的药盒。她看着橱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瘦瘦的、拉着行李箱的女孩,脸色很白,嘴唇没有什么颜色,头发扎得很低,后颈露出一小截。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拉着行李箱走回了医院。
      她坐电梯上了六楼,走到护士站。护士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想继续住院。”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你等一下。我去问问周医生。”
      周医生从诊室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支笔。她看见苏郁站在护士站前面,拉着行李箱,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笔放进白大褂口袋里,走过来。“你确定要住院?”
      “嗯。”
      “住院的时间可能会很长。”
      “我知道。”
      周医生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对护士说:“给她安排612。原来的床位还空着。”护士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把一张新的住院单递过来。苏郁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她拉着行李箱走向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牌号是612。她推开门,里面还是那个样子——单人床、床头柜、输液架、那扇朝南的窗。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那棵海棠树还在。叶子比之前更密了一些,枝头上的果子已经开始泛红了。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坐在床沿上。她把灰色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她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糖纸在午后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离开过612。
      日子在病房里过得很慢。每天早上护士来量体温、测血压、送药。她坐在床上,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一口水,仰头吞下去。然后她靠在枕头上,等恶心过去。恶心有时候轻,有时候重。轻的时候她数到第十几次叶子翻动就过去了。重的时候她要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攥着被单的边缘,数到第三十几次才能平复。护士中午来送饭,她吃半碗粥,或者吃几口面。下午她坐在窗边,看着那棵海棠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露出浅绿色的背面。她数着那些翻动的次数,有时候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窗外的海棠树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晚上护士来送药,她再把药片吞下去,等恶心过去,然后躺下来,面朝窗户的方向,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温棠的消息她一直没有回。
      那条消息还停留在对话框里——“我去你舅舅家了。他说你回榕城看病。”下面是她没有发出去的那些话。她每天都会打开对话框看一眼,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回。她只知道,她还没有准备好。她还没有准备好让温棠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每天吃药,等恶心,数叶子。她还没有准备好让温棠知道她得的什么病。她还没有准备好让温棠知道她可能撑不过去。她还没有准备好把那封信交出去。她把手机翻过去,面朝窗户,闭上眼睛。
      秋天来了,窗外的海棠树开始落叶。先是几片,后来越来越多。叶子从绿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褐色,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六楼下面的地面上。苏郁坐在窗边,看着那些叶子被风吹走。她想起温棠说过,海棠花的花语是温柔、美好、苦恋。她只说了前两个。苏郁当时没有追问第三个。现在她看着那些正在落下的叶子,好像有点明白了。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窗台上那颗糖上。糖纸还是彩色的,但已经褪了一些。她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糖纸很轻,像一片已经干透的叶子。她把它重新放在窗台上。
      冬天来了,窗外的海棠树光秃秃的。只剩下几根枝干,在风里轻轻晃动着。苏郁的身体越来越差。她的脸比以前更白了,嘴唇没有什么颜色,手背上的针眼密密麻麻的。护士给她扎针的时候会多按一会儿,等那个小孔不再渗血才松开。她每天还是吃药、等恶心、数叶子。但叶子已经不多了。光秃秃的枝干在窗外伸着,像几根写了一半的笔画。她数着那些枝干的数目,一遍又一遍。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还在,但比以前慢了。有时候她会觉得胸口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缓慢合拢。护士来查房的时候,她会说“没事”。护士没有追问。她只是把那些症状记在病历上,然后转身走出去。
      有一天下午,周医生来查房。她翻了翻苏郁最新的化验单,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报告,看着她。“苏郁,你的肾功能已经接近终末期了。透析的效果有限。如果考虑肾移植,需要尽快登记。”
      苏郁坐在床上,背后垫着枕头。她开口问了一句:“登记需要多久?”
      “看配型。可能很快,也可能很慢。”
      苏郁点了点头。她没有问“如果等不到怎么办”。周医生也没有说。她只是把病历合上,看着苏郁。“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你那个朋友——你告诉她了吗?”
      苏郁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枝干在冬日的天空下伸着,像几根写了一半的笔画。她开口说了一句:“还没有。”
      周医生没有追问。她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然后转身走出病房。门轻轻合上。苏郁靠在枕头上,把手放在胸口。心跳还在,平稳而安静。她想起温棠。想起温棠说“我喜欢海棠”。想起温棠桌上那个白瓷杯子,杯身上印着一枝海棠花。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窗台上那颗糖上。糖纸在冬日的余光里微微反着光。她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闭上眼睛。她在心里把那封信重新展开,从第一行开始读。那封信写了很久,边角已经磨软了,字迹也模糊了。但她还在读。她还没有读完。她还没有准备好把它合上。
      那天晚上,她躺在病床上,面朝窗户。窗外的海棠树在路灯的微光里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落在窗帘上。她看着那片影子,想起很久以前,在那间单人宿舍里,温棠床头的墙上也有一道裂纹。她看了那道裂纹很久。那时候她不知道那道裂纹会通向哪里。现在她躺在医院里,窗外的海棠树正在落叶。她知道那道裂纹通向哪里了。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还在,缓慢而平静。她闭上眼睛,听见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那些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她在心里把那些想说的话又折了一遍,放在最深的折痕里,等一个她还没有想清楚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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