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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去找   温棠是 ...

  •   温棠是第二天早上出发的。
      她一夜没怎么睡,天亮的时候从床上坐起来,把手机、钱包和那件深灰色薄外套塞进包里。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玄关——苏郁以前换鞋的位置空着,拖鞋还在,摆得很整齐。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去镇上的大巴一天只有两班。她赶上了早班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城市慢慢退去,变成田野,又变成靠海的丘陵。她把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那些正在后退的树和房子,像在看一封正在被缓慢展开的信。她不知道苏郁的舅舅家具体在哪个位置,只知道在靠海的那个小镇上,姓苏。她记得苏郁说过,母亲去世后,父亲把她托给了舅舅,她是在舅舅家长大的。她记得苏郁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她当时没有追问。现在她要去那个地方了。
      大巴到站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温棠下了车,站在镇口。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车站通到码头。街两边是低矮的楼房,外墙上贴着褪色的瓷砖。她沿着主街走了一段,看见一家杂货店门口坐着一个剥花生的老人。她走过去问:“您好,请问苏郁的舅舅家怎么走?”
      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还在剥花生。“苏郁?那个姑娘?她前几天走了。”
      温棠站在杂货店门口,没有说话。老人把一颗花生剥开,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她舅舅家在东边,门口有棵石榴树。你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往右拐,再走一段就到了。”
      温棠说了声谢谢,继续往前走。她顺着老人指的方向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栋两层的小楼,白灰墙面,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颗青色的果子,比拳头小一些。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敲门。她看着那棵石榴树,想起苏郁以前说过——她小时候住在这里,母亲去世后,她一个人走这条路去上学。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穿了一件灰色短袖,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他看见温棠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找谁?”
      温棠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包带。“您是苏郁的舅舅吗?”
      男人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螺丝刀放在旁边的鞋柜上,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是。你是?”
      温棠站在门槛外面,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她开口说了一句:“我叫温棠。我是苏郁的……朋友。”她顿了一下,然后改了口,“我是她的爱……朋友。”
      舅舅看着她,看了几秒。他没有追问“爱朋友”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把门推开了一些,侧身让出门口。“进来坐。”
      温棠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客厅不大,茶几上放着一盘吃剩的饼干和几把螺丝刀。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舅舅、舅妈、一个男孩。温棠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舅舅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把螺丝刀收进旁边的工具箱里。
      “苏郁前几天走了。”舅舅开口了,声音很平,“回榕城了。”
      温棠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去她工作室找过。她们说她辞职了。”
      舅舅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手指在边缘上摩挲了一下。“她来找我的时候,瘦了很多。在我这儿住了几天。后来走了。”
      “她有没有说回榕城做什么?”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上有老茧。他开口说了一句:“她说回去看病。”
      温棠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杯水。水是温的,刚好入口。她把杯子握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什么病?”
      舅舅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温棠。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温棠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她没有告诉我具体的。她只说……不想在余生里,多任何一个人的挂念。”
      温棠握着水杯的手紧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那圈微微晃动的水面。她想起苏郁走的那天晚上,站在门口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好好照顾自己。”她想起苏郁的灰色笔记本,想起那些被压在抽屉底层的处方单,想起苏郁坐在窗台上背对着她的样子。她把那些碎片一个一个地放在一起,拼出来的形状让她觉得胸口很闷。她开口问了一句:“她什么时候走的?”
      “三天前。”舅舅说,“她说回去住院。我问她钱够不够,她说够了。”
      温棠坐在沙发上,把那杯水放在茶几上。她没有喝。她站起来,看着舅舅。舅舅也站起来,看着她。他比温棠矮一些,肩膀很宽,站姿很直。“你要去找她?”舅舅问。
      “嗯。”
      舅舅点了点头。他没有拦她。他只是把茶几上那盘饼干往旁边推了推,然后说了一句:“她小时候,她妈妈走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那棵石榴树下面,不哭,也不说话。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后来她在那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温棠没有说话。她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她站在门槛外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树上的青果子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点淡红色。她想起苏郁以前说过——“我妈妈在我十岁的时候去世了。我父亲把我托给了舅舅,自己离开了。”她当时没有追问。现在她知道了。苏郁在这里长大,在这棵石榴树下等过母亲,等过父亲,等过所有没有回来的人。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巷子。舅舅站在门口,没有送她。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安静的墙。
      温棠走到镇口的时候,掏出手机。她翻到苏郁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去你舅舅家了。他说你回榕城看病。”她看了几秒,没有删。她按了发送。然后她站在镇口的站牌下面,等回榕城的大巴。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远处渔船的柴油味。她把那件深灰色薄外套从包里拿出来,抱在怀里。布料上洗衣液的味道已经很淡了。她把脸埋进领口里,闭着眼睛。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件外套,等车来。她不知道苏郁在哪家医院。她不知道苏郁得了什么病。她只知道,她要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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