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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温棠 在苏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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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郁走后的第三个星期,温棠接到了妈妈电话的。
那天傍晚她刚从铺子回来,推开门,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来电显示是“妈”。她接起来,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自己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棠棠,吃饭了吗?”温棠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泉州口音特有的尾调。
“吃了。”
“吃的什么?”
温棠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握着那杯水,低头想了一下。她今天吃的是半碗面,面是清汤的,只放了几片青菜。但她没有说这个。“煮了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温棠妈妈没有追问。她只是说了一句:“你爸今天去市场,看到有人卖海棠花。白色的,开得挺好。你爸说想买一盆,放家里。”
温棠没有说话。她握着那杯水,站在灶台前面。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水槽边缘,画了一道细细的光。
“你爸问我,你那个铺子最近怎么样。”温棠妈妈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跟他说,应该挺好的。棠棠忙。”
温棠把水杯放在灶台上。“还行。最近人不多。”
“嗯。”温棠妈妈应了一声。然后她停了一下,像在把一句话从某个折痕里慢慢展开。“棠棠,苏郁最近怎么样?”
温棠站在灶台前面,没有动。她的手还握着那只水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渗进来,温的,刚好入口。她想起上一次她妈妈问起苏郁,是在医院里。那时候苏郁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她妈妈站在旁边,看着苏郁的手,然后说了一句“小郁,你坐下来吧”。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温棠开口说了一句:“她搬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温棠妈妈没有说话。温棠听见她吸了一口气,然后是她爸爸的声音从背景里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在问“怎么了”。温棠妈妈没有回答他。她只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搬去哪里了?”
“工作室宿舍。后来辞职了,回老家了。”
“为什么?”
温棠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灶台前面,看着窗外那排被路灯照亮的榕树。树叶在风里轻轻翻动着,露出一片片浅绿色的背面。她想起苏郁说的那句话——“我好累。我不想这么累了。”她想起苏郁站在门口的时候,睫毛上那层薄薄的水光。她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放在一起,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她说累了。”
温棠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她走动的声音,像是从客厅走到了厨房,又走回来。“棠棠,”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你跟她,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她为什么走?”
温棠没有回答。她把手从水杯上收回来,放在灶台边缘。灶台是凉的。她站在厨房里,听着电话那头她妈妈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她开口说了一句:“妈,是我不好。我太忙了。她那段时间一直在照顾我,但我没有注意到她也在难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温棠妈妈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把一句话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拉过来:“你爸以前也这样。年轻的时候,我生你的时候,他在外面跑船。我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回来。后来他回来了,看见你,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温棠没有说话。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她爸爸的声音,在问她妈妈“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她妈妈没有理他。她继续说:“棠棠,一个人难受的时候,不一定看得出来。你爸当年也看不出来我难受。他只知道跑船挣钱。他以为挣了钱就够了。”她停了一下,“你苏郁是不是也是这样?她难受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没看出来?”
温棠站在灶台前面,手里还攥着那只空水杯。她想起苏郁半夜咳嗽的时候会翻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起苏郁坐在窗台上,背对着她,手边放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想起苏郁每天早上把药盒放在餐桌上,旁边放着一杯温水。她想起苏郁的手——总是凉的,总是先松开的那一只。她开口说了一句:“妈,我找不到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温棠妈妈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近了一些:“你去找过?”
“去过她工作室。她们说她辞职了,没留地址。”
“那你有没有给她打电话?”
“打了。没人接。”
“发消息呢?”
“发了。她回了一条——‘你好好照顾自己’。”
温棠妈妈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传来她爸爸的声音,这次很清楚:“让她先冷静一下。你别催。”然后是温棠妈妈的声音:“你爸让你别催。你们俩都需要时间。”
温棠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路灯。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她开口说了一句:“妈,我是不是做错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温棠妈妈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一只手掌轻轻按在她的背上:“你俩都没错。就是都太能扛了。扛到最后,谁也没接住谁。”
温棠没有回答。她把手机拿起来,关了免提,放在耳边。她妈妈在电话那头又说了一句:“棠棠,你要是想去找她,就去找。别等到来不及。”
温棠握着手机,站在灶台前面。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树叶还在翻动着。她开口说了一句:“好。”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厨房里,没有动。她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然后把那只空水杯拿起来,放进水槽里。水龙头没有开。她只是把杯子放在那里,然后走出厨房,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拿起手机,翻开苏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星期前发的——“你好好照顾自己。”下面没有回复。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打了一行字——“你在哪里?”她看了几秒,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我去找你。”她又删掉了。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管延伸到墙角。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那间单人宿舍里,苏郁也看过这道裂纹。那时候苏郁说“我小时候也看过这样的裂纹”。温棠当时没有问她在哪里看过。现在她也没有机会问了。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放在胸口。心跳还在,平稳而安静。她把那只手攥起来,又松开。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衣柜。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还挂在里面。她把它拿出来,抱在怀里。布料上洗衣液的味道已经很淡了。她把脸埋进领口里,闭着眼睛。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件外套,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