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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用药 住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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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的第三天,苏郁开始用药了。
那天早上护士推着药车进来,把一小杯水和两粒白色药片放在床头柜上。药片很小,比她以前吃过的任何一种都小,边缘光滑,没有刻痕。“餐后吃。吃完可能会有点恶心,是正常的。如果吐得厉害,按铃叫我。”护士说完就走了,门轻轻合上。
苏郁坐在床上,看着那两粒药片。她把它们拿起来,放在掌心里。药片在她掌心里显得很小,白白的,像两颗还没有落定的句号。她想起以前那些药——大的、小的、有刻痕的、没有刻痕的。她想起自己把那些药片放进嘴里、仰头吞下去的感觉。她想起那些被压在抽屉底层的处方单,想起灰色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她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仰头吞下去。然后她靠在枕头上,等。
恶心来得比她预想的快。不到二十分钟,胃里就开始翻涌。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攥着被单的边缘。她没有按铃。她只是躺在那里,等那一阵翻涌慢慢退去。窗外的海棠树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叶子沙沙地响。她听着那个声音,把注意力从胃里移开,移到叶子的声响上。一片叶子被风吹翻过来,露出浅绿色的背面,又翻回去。她数着那些翻动的次数——一次、两次、三次。等她数到第二十七次的时候,胃里的翻涌慢慢平了。她松开被单,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没有擦。她只是躺在那里,等呼吸恢复平稳。
窗外的海棠树在午后的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落在窗帘上,像一封正在被缓慢展开的信。她看着那些影子,想起温棠。想起温棠桌上那个白瓷杯子,杯身上印着一枝海棠花。想起温棠说“我喜欢海棠”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她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放在一起,然后把目光从窗帘上收回来,落在窗台上那颗糖上。糖纸是彩色的,在午后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她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糖纸已经被她攥了很多次,边缘有些皱了。她把糖纸抚平,重新放在窗台上。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把手放在被子上。心跳还在,平稳而安静。
护士中午来送饭的时候,她坐起来,吃了半碗粥。粥是淡的,没有放糖。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护士看了一眼那碗几乎没动的粥,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碗收走,换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苏郁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她想起温棠。想起温棠每天早上把粥放在餐桌上,旁边放着药盒。想起温棠说“药在抽屉里,记得吃”。她把水杯放下,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偶尔有一两片翻过来,露出浅绿色的背面。她数着那些翻动的次数,数到第三十次的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药。恶心来得比第一天轻了一些。她靠在枕头上,手里握着那杯温水,等那一阵翻涌过去。这次她数到第十五次叶子翻动,胃里就平了。她把水喝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护士进来量体温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今天比昨天好。”
护士看了她一眼。“那说明药在起效。你的身体在适应。”
苏郁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一根细细的管子连着输液架。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的纹路很清晰,那些细小的线条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分明。她把手合上,放在被子上。窗外那棵海棠树的影子落在窗帘上,斑斑驳驳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灰色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七月九日。住院第三天。开始用药。”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床头柜。
第四天下午,周医生来查房。
她翻了翻苏郁的化验单,又看了看她的用药记录。她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翻过,每一个数字都对着光确认了一遍。“指标比入院的时候好了一些。尿蛋白降了一点,肌酐没有再往上走。”她把病历合上,看着苏郁,“你的身体对这个药的反应比预想中好。如果再稳定几天,可以考虑出院。改成门诊治疗,每周复查一次。”
苏郁坐在床上,背后垫着枕头。她开口问了一句:“出院之后,药不能停?”
“不能停。一天都不能。”周医生的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如果你再停药,下一次可能就不是住院这么简单了。你的肾脏没有更多的时间给你试错了。”
苏郁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留置针还扎着,胶布贴得很整齐。她开口说了一句:“我不会再停了。”
周医生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开口问了一句:“你一个人住?”
“嗯。”
“出院之后,如果出现严重副作用,需要有人知道。”
苏郁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七月的叶子绿得发亮,枝头上的果子比前几天大了一些,皮开始泛出一点淡红色。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会处理的。”
周医生没有追问。她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然后转身走出病房。门轻轻合上。苏郁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了窗帘的一角。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窗台上那颗糖上。糖纸还是彩色的,在午后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她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糖纸已经被她攥了很多次,边缘有些皱了。她把糖纸抚平,重新放在窗台上。
第五天早上,护士来给她拔了留置针。
“明天可以出院了。周医生给你开了带回去的药,一天两次,饭后吃。一周后来复查。”护士把出院通知单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周医生让我交给你的。”
苏郁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名片——周医生的诊室电话和手机号。名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如果出现严重副作用,或者需要人帮忙的时候,可以打这个电话。”苏郁把名片翻过来,正面是周医生的名字和诊室地址。她把名片放进口袋里,和那颗糖放在一起。
护士走了之后,她坐在床上,把出院通知单看了一遍。然后她把灰色笔记本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七月十二日。住院第五天。明天出院。”她看着那行字,然后在新的一页上写了第二行——“海棠树在窗外。长了很多叶子。”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床头柜。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放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她的掌心贴上去之后,那一小片区域慢慢变温了。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海棠树。风从窗外吹过来,树叶翻动着,露出浅绿色的背面,又翻回去。她想起温棠。想起温棠说“我喜欢海棠”。想起温棠桌上那个白瓷杯子,杯身上印着一枝海棠花。她把额头轻轻抵在窗玻璃上,闭上眼睛。
下午,她收拾好东西。行李箱还是那个深灰色的,轮子上有泥,拉链头有一道划痕。她把灰色笔记本放在最底层,压在那件浅灰色的卫衣下面。她把窗台上那颗糖拿起来,放进口袋里,和那张名片放在一起。然后她坐在床沿上,等。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电话,也许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敲门声。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拉着行李箱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走几步亮一下,走几步又灭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拐角。
她站在住院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窗户关着,里面是暗的。她低下头,拉着行李箱走进街上的人流里。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走了一段路,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她打开温棠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出院了。”她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删掉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行李箱的轮子在人行道上滚过,声音很轻,像一封正在被寄出的信。她不知道那封信会停在哪里。她只知道,她还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