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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医院 苏郁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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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郁在旅馆住了一晚。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一盏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她躺在床上,没有睡着。她把明天要去医院的路线在心里走了一遍——从旅馆出门,左转,走十分钟,坐三站公交,在医院门口下车。她把那条路走了很多遍,像在替一封还没有写完的信规划格式。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等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医院。
医院的大厅还是那个样子——消毒水的气味,来来往往的人,广播里在叫号。她挂好号,在候诊区坐下来。旁边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攥着一叠化验单,闭着眼睛打瞌睡。苏郁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挂号单。肾内科,周医生。她把那张纸捏在手里,边缘被她的手指压出了细小的褶皱。广播叫了她的名字。她站起来,推开诊室的门。
周医生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叠病历。她抬起头,看见苏郁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那种愣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苏郁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苏郁看见了——周医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从她的眼睛移到颧骨,又从颧骨移到她扶着门框的手指。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像在确认一封已经被打开过很多次的信,这一次是不是同一个版本。
“苏郁。”周医生把病历翻到她的那一页,“你上次来是六月中旬。”
“嗯。”
“中间没有来过。”
“没有。”
周医生没有追问。她看着苏郁坐下来,看着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她低头时的轮廓。然后她开口问了一句:“你决定开始治疗了?”
“嗯。”
周医生点了点头。她拿起笔,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放下笔,看着苏郁。“你需要住院一段时间。你的肾功能指标需要连续监测,药物也需要在医院里调整到适合你的剂量。门诊治疗对你来说不够了。”她停了一下,“你愿意住院吗?”
苏郁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平静,指节没有发白。她开口问了一句:“住院的话,能给我一间单人病房吗?”
周医生看着她。“为什么想要单人病房?”
苏郁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渗进来,在桌面上切割出几道平行的亮线。她开口说了一句:“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难受的样子。”
周医生没有追问。她在病历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说:“我帮你安排。单人病房不多,可能需要等一两天。”
“好。”
苏郁站起来,接过周医生开的住院单。她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诊室。她站在走廊里,把那张住院单看了一遍——肾内科,单人病房,预计入住时间后天。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颗糖放在一起。然后她沿着走廊慢慢走,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她没有立刻按一楼。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按钮。四楼是心内科。她伸出手,按了四楼。
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她站在电梯门口,看着那条走廊。走廊很长,灯光明亮而安静。她记得这条走廊——温棠的病房在尽头靠窗的位置。她站在电梯门口,没有走出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走廊。走廊里有一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密的声响。护士看了她一眼,没有停下来。苏郁站在电梯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了。
她回到旅馆,收拾好东西,退了房。她拉着行李箱在街上走了一段,找到一家离医院更近的小旅馆。房间比昨天那间大一些,窗户朝南,能看见远处一栋楼的屋顶。她放下行李箱,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她翻到温棠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星期前发的——“你好好照顾自己。”下面没有回复。她看着那行字,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一会儿。她打了一行字——“我回榕城了。”她看了几秒,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我住院了。”她又删掉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栋楼的屋顶上有一只猫在晒太阳。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她闭上眼睛,等后天的到来。
后天早上,她去了医院。
住院部在六楼。她拿着住院单在护士站办了手续。护士带她穿过走廊,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牌号是612。护士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单人病房。窗户朝南。有什么需要按铃。”苏郁点了点头,拉着行李箱走进去。
房间不大,但比她住的旅馆宽敞。一张病床靠墙,床头有呼叫铃和输液架。床的对面是一扇窗,窗很大,挂着浅蓝色的窗帘。窗帘没有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苏郁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一棵海棠树。树不高,枝干从楼下伸上来,刚好到六楼窗口的位置。叶子是深绿色的,密密匝匝的,枝头上还挂着几颗青色的果子。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海棠。她想起温棠的名字。温棠说她的名字是“温暖的温,海棠的棠”。她想起温棠桌上那个白瓷杯子,杯身上印着一枝海棠花。她想起温棠说过“我喜欢海棠”。她站在窗前,把手轻轻放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但她的掌心贴上去之后,那一小片区域慢慢变温了。
护士进来给她量了体温和血压,然后在床头挂上病历卡。护士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周医生下午来看你。你先休息。”苏郁点了点头。她在病床上坐下来,把灰色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她把手机放在笔记本旁边,然后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糖纸在午后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她看着那颗糖,想起舅舅家那个男孩把它塞进她手心里的样子。她把它放在窗台上,和那棵海棠树放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们放在一起。也许是因为它们都是一个人给的。也许是因为它们都是还没有被拆开的东西。
下午,周医生来了。她站在病床前面,翻了翻苏郁的病历,又看了看她上午做的检查报告。“明天开始用药。剂量先从小开始,看你的身体反应。如果一周内没有明显副作用,再逐步加量。”她把病历合上,看着苏郁,“你一个人在这里,可以吗?”
苏郁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她看着周医生,开口说了一句:“可以。”
周医生没有再多问。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病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安静下来。苏郁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偶尔有一两片翻过来,露出浅绿色的背面。她想起温棠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海棠花的花语是温柔、美好、苦恋。”她只说了前两个。苏郁当时没有追问第三个。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窗台上那颗糖上。她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糖纸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暖色的光。她把它攥在手心里,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闭上了眼睛。海棠树的影子落在窗帘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封还没有写完的信,在风里轻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