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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到账 钱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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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是在第五天到账的。
那天早上苏郁坐在舅舅家二楼那间房间的窗边,看着外面那棵石榴树。树上的青果子比前几天大了一些,皮开始泛出一点淡红色。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暗着。她没有在看什么,只是握着,像在握着一件还不确定会不会来的东西。楼下传来舅妈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锅铲碰铁锅,水龙头哗哗地响,男孩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的话。那些声音很日常,像一层铺在耳边的白噪音。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银行短信。她点开,看见那串数字。钱到了。比她报的那个数字少了一些,但够开始治疗了。她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她坐在那里,没有动。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味和远处渔船的柴油味。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松开,像一根拉了很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开半圈。
她下楼的时候,舅妈正在擦桌子。舅舅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男孩趴在地板上画画。苏郁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那个深灰色的行李箱。舅妈先看见她,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你要走?”
“嗯。”
舅舅抬起头,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看着苏郁手里的行李箱,没有立刻说话。男孩从地上爬起来,仰着头看着苏郁。“表姐,你要去哪里?”
苏郁低头看着他。“回榕城。看病。”
男孩不懂“看病”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苏郁没有回答。她蹲下来,和男孩平视。男孩的脸圆圆的,眼睛很亮,像一颗刚剥开壳的荔枝。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等你长大一点,我去看你。”
男孩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他跑回客厅,从茶几上拿起一颗糖,塞进苏郁手里。“给你吃。”苏郁接过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糖纸是彩色的,在午后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舅舅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看了一眼她的行李箱,又看了一眼她的脸。“钱够了?”
苏郁点了点头。
舅舅没有追问。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旧的,边角有点毛。他把它递给苏郁。“拿着。不多。你舅妈不知道。”苏郁接过那个信封,捏了捏。里面有一小叠纸币,不厚。她把它放进口袋里,没有打开看。她抬起头,看着舅舅。舅舅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她真的要走。“到了那边,好好治病。”他说,“你妈那间房,我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行。”
苏郁点了点头。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走到门口。舅妈跟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和一盒牛奶。“路上吃。”她把袋子挂在苏郁的行李箱拉杆上,然后退后一步,看着她。“到了给个消息。”
“好。”
苏郁走出门口,站在那棵石榴树下面。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两层的小楼——白灰墙面,门口种着石榴树。她想起母亲以前也站在这里等过她放学。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拉着行李箱走向镇口。轮子碾过水泥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舅舅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知道舅妈在擦桌子,男孩又趴回地板上画画了。她知道那间房间还在,床单是新的。她知道那棵石榴树还会继续结果子,青的变红,红的变甜。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像在一封还没有写完的信上,把每一个人的地址都重新描了一遍。
大巴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把舅舅给的那个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张纸币,折得很整齐。她把它重新叠好,放进口袋里,和那颗糖放在一起。然后她掏出手机,翻到温棠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星期前发的——“你好好照顾自己。”下面没有回复。她看着那行字,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一会儿。她打了一行字——“我回榕城了。”她看了几秒,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我去医院。”她又删掉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大巴正在穿过一片田野,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在风里翻着细浪。远处有山,山脚下有村庄,有炊烟。她看着那些后退的景色,像在看一封正在被缓慢展开的信。
大巴到榕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苏郁拖着行李箱下了车,站在车站出口。城市的灯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的一道。她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索了医院附近的旅馆。她找了一家便宜的,记下地址,然后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问她去哪里。她报了那家旅馆的名字。出租车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在夜色里缓慢后退。她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想起温棠公寓的窗户。那扇窗现在可能还亮着灯。温棠可能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或者在厨房里煮面。她不知道温棠有没有找过她。她不知道温棠有没有去过她的工作室。她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放在一起,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把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一扇一扇地甩在后面。她把手放在口袋里,摸到那颗糖和那个信封。她把它们攥在手心里,像握着两张还没有被寄出的明信片。地址栏是空的,但她知道该寄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