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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舅舅家 苏郁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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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郁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在一个靠海的小镇下了车。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车站通到码头,街两边是低矮的楼房,外墙上贴着褪色的瓷砖。她拉着行李箱走在街上,轮子碾过水泥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路过一家杂货店的时候,门口坐着一个剥花生的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苏郁没有停下来问路。她记得这条路——小时候母亲带她走过,后来母亲走了,父亲把她送到舅舅家,她一个人走这条路去上学。那时候路还是土路,下雨天会踩一脚泥。现在铺了水泥,但她走上去的感觉是一样的。
舅舅家在镇子东边,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白灰,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苏郁站在门口,拉着行李箱,没有立刻敲门。她看着那棵石榴树——比小时候高了很多,枝头挂着几颗青色的果子。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敲了敲门。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一件蓝色短袖,手里攥着半块饼干。他仰头看着苏郁,嘴里还嚼着饼干,含含糊糊地问:“你找谁?”
苏郁看着他,愣了一下。“我找你爸爸。”
男孩转过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爸!有人找你!”
脚步声从屋里传来。舅舅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一块面团。他看见苏郁站在门口,脚步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然后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高兴,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高兴。“苏郁?”他把面团放在旁边的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怎么来了?”
“舅舅。”苏郁喊了一声。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舅舅走过来,站在门口,上下看了她一遍。“你怎么瘦成这样?”他没有等她回答,侧身让出门口,“进来。进来坐。”
苏郁拉着行李箱走进去。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放着半杯茶和一盘吃剩的饼干。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舅舅、舅妈、男孩,三个人站在海边,笑得很开心。苏郁看着那张照片,目光在男孩脸上停了一下。那是她的表弟。她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在舅妈怀里抱着,现在已经这么大了。
男孩跟着她走进客厅,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着她。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问舅舅:“爸,她是谁啊?”
舅舅正在倒水,手停了一下。“她是你表姐。苏郁。”
男孩又看了苏郁一眼。“表姐?”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像在尝一个没吃过的果子。“那她为什么以前没来过?”
舅舅没有回答。他把水杯放在苏郁面前,然后对男孩说:“去,把你妈叫回来。说家里来客人了。”男孩跑出去了。客厅里只剩下苏郁和舅舅两个人。舅舅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围裙解下来,放在膝盖上。“你吃饭了吗?”
“吃了。”
“坐车累不累?”
“还好。”
舅舅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来,没有问她为什么瘦成这样,也没有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他只是坐在那里,把围裙在膝盖上叠了又展开,展开又叠好。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长这么大,肯定高兴。”
苏郁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面前那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她想起母亲——想起她站在灶台前面做饭的样子,想起她梳头的样子,想起她说“头发梳顺了,心就顺了”。她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放在一起,拼出来的形状让她觉得胸口有点闷。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舅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菜。她看见苏郁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苏郁来了?长这么大了。”她把菜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留下来吃饭。我去做饭。”苏郁说:“不用麻烦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舅妈看了舅舅一眼。舅舅没有说话。舅妈把菜拎进厨房,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男孩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个玩具车,在地板上推来推去。他偶尔抬头看苏郁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玩他的车。
吃饭的时候,舅妈做了四个菜。苏郁坐在桌子边上,面前放着一碗米饭。舅妈给她夹了一块鱼:“吃鱼。你太瘦了。”苏郁低头吃了一口。鱼是红烧的,味道很重。她嚼了几口,咽下去。舅舅坐在对面,没有怎么说话。他偶尔抬头看苏郁一眼,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坐在这里。男孩坐在舅妈旁边,把青菜从碗里挑出来,一根一根摆在桌上。舅妈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别挑食。”男孩撇了撇嘴,把青菜塞进嘴里。
吃完饭,苏郁帮忙收碗。舅妈说“不用不用”,她还是把碗端进了厨房。她站在水槽前面,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着。她把碗一只一只洗好,放在沥水架上。舅妈站在旁边擦灶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苏郁,你这次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苏郁把最后一只碗放好,关了水龙头。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舅妈,我想在这边住一段时间。”
舅妈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客厅方向——舅舅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男孩趴在他腿上玩玩具。“住多久?”“不知道。可能几个月。”舅妈没有追问。她把抹布叠好放在台面上:“那你就住楼上那间。以前你妈住过的。”
那天晚上,苏郁躺在楼上那间房间里。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扇朝西的窗户。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看不见海。但她能闻到海风的味道——咸咸的,潮潮的,从窗缝里渗进来。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还在,平稳而安静。她想起舅舅家门口那棵石榴树。她想起母亲以前也站在那棵树下等过她放学。她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放在一起,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她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那是她父亲的号码——很多年前存的,从来没有打过。她看着那串数字,拇指在拨号键上方悬着。窗外的海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了窗帘的一角。她把手机握在手里,没有拨出去。她只是坐在床上,看着那串号码,等一个她还没有想清楚的时机。
第四十三章电话
第二天傍晚,苏郁站在舅舅家门口那棵石榴树下面。
她看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然后她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五声,没有人接。她正准备挂断的时候,那头接起来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喂?哪位?”苏郁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找苏建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变了,变得谨慎而客气:“你等一下。”苏郁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和低声的交谈。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而陌生:“喂?”
苏郁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她开口说了一句:“爸,是我。苏郁。”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近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犹豫:“苏郁?你怎么……你怎么会有这个号码?”
“我存的。”
“你找我什么事?”
苏郁靠在石榴树树干上。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她的后背。她看着镇子主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远处码头上停着的渔船,看着天边正在慢慢变暗的暮色。她开口说了一句:“我生病了。”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苏郁继续说:“系统性红斑狼疮。累及肾脏。医生说半年之内需要透析。如果换肾,需要一大笔钱。”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经反复确认过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不重不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郁以为他挂了。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要多少钱?”
苏郁报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是她算过的——透析的费用、可能的肾移植费用、接下来一年里她需要花的所有钱。她把这些数字加在一起,像在替一封写了很久的信计算它的邮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为难,又像是想要掩饰为难:“苏郁,我这边……也不宽裕。你阿姨她……”
“我知道。”苏郁打断了他,“我只是告诉你。你有就给,没有就算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男人说:“我想办法。你给我一个账号。”
苏郁把银行卡号报了一遍。她报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爸,这是我第一次求你。也是最后一次。”她说完之后没有等他回答,挂断了电话。
她站在石榴树下面,把手机放回口袋。暮色已经暗下来了,镇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转过身,看见舅舅站在门口。舅舅没有出来,只是站在门槛里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她。他没有问她刚才在给谁打电话,也没有问她说了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安静的墙。苏郁走过去,在门口换了鞋。她经过舅舅身边的时候,舅舅开口说了一句:“你妈那间房,我给你收拾好了。床单是新的。”苏郁点了点头。“谢谢舅舅。”
她走上楼梯,回到那间房间。她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的海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了窗帘的一角。她想起电话那头那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的尾调,客气而谨慎。她想起那个男人说的“你阿姨”。她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放在一起,然后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黑暗中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还在,平稳而安静。她闭上眼睛,听见楼下传来舅妈和男孩说话的声音,听见舅舅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听见远处码头上有渔船在鸣笛。那些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把手放在被子上,慢慢收拢,像握着一件正在变轻的东西。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睁着眼睛,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