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你余生》浮灯辞境

90、去找她 苏郁走

　　苏郁走后两个星期，温棠去了她的工作室。
　　那天是周六，温棠没有去铺子。她在公寓里坐了一上午，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排了一遍，又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清了一遍。中午她煮了一碗面，吃了半碗就放下了。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条巷子。阳光很好，梧桐叶在风里轻轻翻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还挂在里面，苏郁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她把外套拿出来，抱在怀里。布料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以前一样。她把脸埋进外套里，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她松开手，把外套叠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她走出公寓，坐上了去城南的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景在午后的阳光里缓慢后退。她看着那些后退的树、电线杆、店铺招牌，像在看一封正在被拆开的信。她想起苏郁以前坐这趟公交去上班的样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靠着窗，有时候会睡着。她想起自己从来没有在这条路上送过她。她总是站在公寓门口，看着苏郁换鞋、拿包、开门。苏郁出门的时候会说一句“我走了”，温棠应一声“嗯”。门关上之后，她就一个人站在玄关里，听着脚步声穿过走廊，越来越远。她从来没有跟上去过。那天下午，她跟上了。
　　公交到站的时候，温棠下车。她沿着那条路走了一段，拐进一栋旧写字楼。电梯很旧，门是铁皮的，关上的时候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按了六楼，电梯门合上。楼层指示灯从一跳到二，从二跳到三。她站在电梯里，手里攥着包带，指节微微泛白。电梯到了六楼，门开了。走廊很窄，灯光是声控的。她走了一段路，在一扇玻璃门前停下来。玻璃门后面是一间开放式办公室，几个人坐在电脑前面敲键盘。她推开门，走进去。
　　一个女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好，找哪位？”
　　“苏郁。她在这里上班吗？”
　　女生愣了一下。“苏郁？她已经辞职了。两个星期前走的。”
　　温棠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看着那个女生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犹豫。她知道苏郁确实走了。“那……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或者地址？”
　　女生摇了摇头。“没有。她走得很安静，只交接了项目，没留什么。”她顿了一下，“你是她朋友？”
　　“嗯。”
　　“她走之前那段时间，状态不太好。我们问她，她也不说。后来宋工让她休息，她就辞职了。”
　　温棠站在玻璃门旁边，没有往里走。她的目光越过那个女生，落在靠窗的一个工位上。那个工位是空的，桌面上什么也没有。她把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谢谢。”她说。
　　她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她站在电梯门口，没有按按钮。她想起苏郁以前每天坐在那个靠窗的工位上——画图、改方案、中午趴着休息。她想起苏郁说过“工作室那边有宿舍”。现在那个工位空了，宿舍大概也空了。她站在那里，把包带攥得更紧了一点。然后她按了电梯按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工作室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了一口。她掏出手机，打开和苏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个星期前发的——“你好好照顾自己。”下面没有回复。她看着那行字，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着。她打了一行字——“我去你工作室了。她们说你走了。”她看了几秒，删掉了。她又打了一行——“你在哪里？”她又删掉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她沿着那条路走了一段，经过一栋旧居民楼。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她想起苏郁以前在这栋楼里改过方案——这是她说的那个旧楼改造项目。她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窗户关着，里面是暗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傍晚，温棠回到公寓。她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她换了鞋，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她想起今天在那个办公室里看见的那个空工位——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她想起苏郁叠衣服的样子——袖子折进去，边角对齐，摞成一摞。她做那些的时候很安静，像在替一个即将被寄出的包裹压平每一个边角。她把所有的痕迹都收得干干净净。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温棠把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把那件深灰色薄外套拿出来。她把它抱在怀里，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窗外的暮色正在慢慢变深。她想起苏郁走的那天晚上——门锁咔嗒一声落定，轮子声越来越远。她想起苏郁站在门口的时候，睫毛上那层薄薄的水光。她想起苏郁说的那句话——“我好累。我不想这么累了。”她把那件外套抱得更紧了一点，把脸埋进领口里。布料上洗衣液的味道已经很淡了。她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她没有哭。她只是抱着那件外套，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