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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空荡 苏郁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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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郁走后的第三天,温棠才发现药盒下面压着的那张纸条不见了。
她记得那张纸条,苏郁的字,一行字——“药在抽屉里。记得吃。”她把纸条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但那天她翻笔记本的时候,发现那张纸条不见了。她把笔记本从头翻到尾,又把茶几上的杂志翻了一遍,最后在沙发缝里找到了它。纸条被压出了一道折痕,正好从“记得吃”那三个字中间穿过。温棠把纸条抚平,重新夹回笔记本里。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客厅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窗台上那盆薄荷在风里微微晃动的声音。她看着茶几上那个药盒,盒子是苏郁买的,浅蓝色的盖子,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一日两次,饭后服用”。字迹是苏郁的,一笔一划,用力到纸面微微凹陷。温棠打开药盒,里面的药还剩大半板,铝箔包装上印着日期,每一天都有一个小小的凹痕。她想起苏郁每天早上把药盒放在餐桌上的样子——把水杯放在旁边,杯柄朝着她伸手的方向。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像一个不需要被说出口的仪式。
温棠把药盒关上,放回茶几。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很暗。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单是她前天换的,深蓝色的,铺得很整齐。但枕头只有一个了——苏郁的那个枕头她洗了,套上干净的枕套,放在衣柜最上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她不想每天看见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也许是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把它收起来。
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她想起苏郁以前躺在这张床上的样子——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被子拉到下巴,呼吸浅而均匀。她想起苏郁半夜咳嗽的时候会翻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吵醒她。她想起苏郁的耳朵——总是先红起来的那一截耳尖。她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放在一起,拼出来的形状让她觉得胸口有点闷。她把一只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还在,平稳而安静。
第二天早上,温棠去了铺子。她推开门的时候,书架上的书还是她前天整理过的样子。窗台上的绿萝浇过水了——那是苏郁上次来铺子的时候浇的。土壤已经干了,叶子边缘有一点点发黄。温棠拿起窗台上的喷壶,去后面接了水,给绿萝重新浇了一遍。水从土壤表面渗下去,发出细密的声响。她把喷壶放回原处,在书桌前面坐下来,翻开借阅记录本。最后一页是苏郁写的,字迹工工整整,日期停在半个月前。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那天下午,方静檀打来电话。温棠正在整理书架上的书,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温棠,你最近怎么样?”方静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周末特有的松弛。“还行。”“苏郁呢?她最近怎么不回我消息?上次我问她怎么样,她就回了三个字——‘挺好的’。然后就没了。”温棠握着手机,站在书架前面。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搬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方静檀的声音比刚才近了一些:“搬走了?搬去哪里?”“工作室宿舍。后来辞职了,回老家了。”“为什么?”
温棠没有回答。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条巷子。巷子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又消失在远处。她开口说了一句:“她说累了。”方静檀沉默了一会儿。“温棠,你还好吗?”
温棠没有回答。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低头看着自己放在书架上的手。那双手很平静,指节没有发白。她说:“我没事。”方静檀没有追问。她只是说:“你要是想说话,随时给我打电话。”温棠说好。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书桌上,在书架前面站了一会儿。她想起方静檀问的那句“你还好吗”。她把那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继续整理书架上的书。她把放错位置的书抽出来,按颜色排好,书脊朝外,边角对齐。
傍晚,温棠关了铺子,走回公寓。她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她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半盒豆腐、一把青菜、几个鸡蛋。她把豆腐拿出来,切了块,放进锅里煮。水开了,她把青菜放进去,加了一点盐。她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的汤慢慢变白。她想起苏郁以前煮面的时候总是把蛋煎得不太圆,边缘有点焦。她想起自己说过“你下次煎蛋,油热了再放”。苏郁说“那你教我”。温棠说“好。我教你”。但她没有教。那些日子被别的事情占满了。她把火关掉,把汤盛进碗里,端到餐桌上。她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淡的,她忘了放盐。她没有起身去拿盐,就那样喝完了。然后她把碗洗好,放在沥水架上。
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苏郁那本画册。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老榕树、海棠花、窗台上的花盆、一扇开着的窗。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见那行字——“我画了一辈子你。只差最后一朵。”她把画册合上,放在膝盖上。她想起苏郁说这句话的时候——那是很久以前了,在一个傍晚,她们坐在阳台上,苏郁手里拿着铅笔,膝盖上摊着速写本。温棠问她“你在画什么”,苏郁说“还没画完”。她没有追问。现在她知道了——那最后一朵,苏郁没有画完。她可能不会再画完了。
温棠把画册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那盆薄荷还在,叶子绿得发亮。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叶子在她指尖上微微颤了颤。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心跳还在,平稳而安静。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排老榕树。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把薄荷的叶子照成一层浅淡的银色。她想起苏郁以前坐在这张窗台上的样子——背对着她,手里握着一杯温水,看着窗外。那时候她不知道苏郁在看什么。现在她还是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位置空了。窗台上只剩那盆薄荷,和一杯没有人喝的水。她站在窗前,没有动。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电话,也许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敲门声。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条被路灯照亮的巷子,等一个已经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