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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辞职 苏郁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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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郁在工作室又待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她每天七点起床,去水房洗漱,然后坐在书桌前改图。她的工位上堆着两摞资料——一摞是旧居民楼的改造方案,一摞是之前没有改完的图纸。她两个一起做,改完一张就换另一张。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线条一笔一笔地添上去,规规矩矩,不偏不倚。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同事从她工位旁边经过,她也很少抬头。
她开始比以前更容易累了。从宿舍走到工作室只要十分钟,但她走完那段路之后需要在工位上坐一会儿,等呼吸平复下来。她改图改到下午三点左右,会感觉到一阵眩晕,像有人在她脚下抽走了一块地板。她扶着桌沿等几秒,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继续改。她把那些眩晕记在灰色笔记本里,字迹很小,写在页面边角,像一段被折叠了太多次的注脚。
有一天中午,她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前面排着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实习生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说:“苏郁姐,你脸色不太好。”苏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餐盘,说了一句:“可能是没睡好。”实习生没有追问,端着盘子走开了。苏郁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那个实习生的背影。她想起自己刚来工作室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站在队伍里,排在别人后面,什么话都不多说。那时候她刚搬进温棠的宿舍,每天晚上听着温棠的呼吸声入睡。现在她一个人睡在朝北的房间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她把餐盘放在台子上,选了两个菜,一碗米饭。她端着盘子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后墙,灰白色的,上面有几道雨水冲刷的痕迹。她低头吃饭,吃了半碗就放下了。她想起温棠以前总说“你吃得太少了”。她把筷子拿起来,又吃了一口。然后放下了。
那天下午,宋工把她叫进办公室。他把旧居民楼的资料推到一边,看着她。“苏郁,你最近状态不太好。”苏郁站在桌子前面,手垂在身侧。“我没事。”“你之前改图很快,现在一张图要改三天。你以前中午不休息,现在每天中午都要趴一会儿。”宋工顿了一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苏郁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平静,没有发抖。宋工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要是需要休息,可以请几天假。项目不急。”苏郁抬起头,看着他。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家工作室面试的时候,宋工翻完她的作品集,只说了一句“明天来上班”。那时候她觉得这里可以待很久。她开口说了一句:“宋工,我想辞职。”
宋工愣了一下。他把手里的笔放下来,看着她。“为什么?”
苏郁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经反复确认过的文字。“我身体不太好。需要回去休息一段时间。”
宋工看着她,没有追问她是什么病。他只是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什么时候走?”
“这个月底。”
宋工点了点头。他没有挽留。他只是说了一句:“那把手头的项目交接一下吧。旧楼那个方案,你画到哪算哪,剩下的让别人接。”
苏郁说好。她转身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她坐下来,翻开旧居民楼的资料,把已经画好的部分整理好,放在文件夹里。她在文件夹的封面上写了一行字——“已完成部分,剩余待补充。”字迹工工整整,像她平时改图时标注尺寸那样,不多一笔,不少一笔。她把文件夹放在桌子正中间,旁边压着一支铅笔。然后她打开抽屉,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一本速写本、一盒铅笔、那本灰色笔记本。她把它们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最后一天,她照常七点起床,去水房洗漱。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她走出宿舍,沿着那条走了很多遍的路走到工作室。她在工位上坐下来,把最后几份文件整理好,把电脑里的图稿存档。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手指没有抖。中午她没有去食堂。她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那面灰白色的后墙。墙上有一道裂纹,从三楼延伸到四楼,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文件夹交给接手的同事。同事接过文件夹,说了一句“苏郁姐,保重”。苏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她拿起自己的包,走出工作室。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还开着,里面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低声说话。她转过头,走进了下午的阳光里。
她回到宿舍,把最后几件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她把灰色笔记本放在最底层,压在衣服下面。她把书桌上的东西收干净,把床铺整理好,把窗户关严。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单人床、书桌、衣柜、朝北的窗户。她在这里住了将近一个月。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把箱子立在墙边。然后她坐在床沿上,等。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电话,也许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敲门声。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拉着行李箱走出房门。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走几步亮一下,走几步又灭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拐角。
她站在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朝北的窗户。窗户关着,里面是暗的。她低下头,拉着行李箱走进街上的人流里。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很久以前她第一次拖着这个箱子走进温棠宿舍时一样。只是这一次,轮子滚过的方向是相反的。她走了一段路,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她打开温棠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辞职了。回老家住一段时间。”她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删掉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行李箱的轮子在人行道上滚过,声音很轻,像一封正在被寄出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