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你余生》浮灯辞境

87、工作室 苏郁在

　　苏郁在工作室的宿舍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没有给温棠发过一条消息，温棠也没有给她发过。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偶尔会拿起来看一眼屏幕——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她看着那条空白的对话框，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单上。她告诉自己，这样也好。不联系就不会吵架，不吵架就不会更累。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闭着眼睛等天亮。
　　第一天早上，她七点就醒了。宿舍的窗户朝北，看不见日出。她坐在床沿上，穿好衣服，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漱。水龙头的水很凉，她接了一把扑在脸上，用袖子擦了擦。然后她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面。书桌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她想起温棠公寓里的书桌——上面总是摊着笔记本、药盒、一杯水。她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推出去，站起来，去了办公室。
　　工作室的同事见到她，没有多问。宋工看见她，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然后把一摞图纸放在她桌上。苏郁翻开图纸，开始改。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线条一笔一笔地添上去。她改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稳。中午她去食堂吃了一碗面，吃了半碗就放下了。下午继续改图，改到六点，把桌面收拾干净，回宿舍。她经过楼下那家便利店的时候进去买了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她站在货架前面看了一下价格，然后拿了一盒最便宜的牛奶。她想起温棠以前总说“你太瘦了，多吃点”。她把牛奶放回货架，换了一盒稍微贵一点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换了。也许是因为温棠不在旁边，没有人会对她说“多吃点”。她得自己替自己做这件事。
　　第二天晚上，她坐在宿舍的床上，翻开那本灰色笔记本。她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的时候，封面上有一点折痕。她翻开最新一页，上面还写着上次记的内容——“三月十五日。二十二岁。她记得。”她把那页翻过去，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六月二十九日。搬出来了。工作室宿舍，六楼，朝北。”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他应该不会来找我。”她写完之后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放在枕头下面。
　　她没有关灯。她坐在床上，看着窗户外面。朝北的窗户看不见日落，只能看见对面那栋楼的后墙——灰白色的水泥墙面，上面有几道雨水冲刷的痕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很平静，没有发抖。她想起温棠的手——温棠的手比她的暖，手指更长，掌心更宽。她想起温棠握住她的手的时候，拇指会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她把手合上，放在被子上。
　　第三天中午，她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放下筷子，拿起来看。是方静檀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苏郁，你最近怎么样？”苏郁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吃了一口面。面已经凉了。她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三个字：“挺好的。”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吃面。她没有再看手机。
　　下午，宋工把她叫到办公室，说有一个新项目要交给她。是一个旧居民楼的改造方案，甲方要求先出概念图。苏郁接过资料，翻了几页。旧楼在城南，离工作室不远。她看过之后点了点头：“我明天去现场看看。”宋工说：“不急。你先把手头这个改完。”苏郁说：“我可以两个一起做。”宋工看着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资料留在了她桌上。
　　苏郁回到工位，把旧楼的资料和手头的图纸并排放在一起。她翻开旧楼的平面图，用铅笔在空白处标了几个尺寸。她做这些的时候很专注，像在替一封还没有写完的信规划格式。她把自己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那些线条和数字上，不让任何别的东西挤进来。她不想让自己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起温棠。想起温棠的手，想起温棠的粥，想起温棠在窗台上翻书的样子，想起温棠说“以后不要一个人扛”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温柔。她不能想这些。她得继续画。继续改。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洗完澡，坐在床上。她没有开灯。黑暗里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还在，平稳而安静。她想起周医生说的那句话——“半年之内必须开始透析。”她想起自己还没有去拿药。她想起自己把处方单折好放在灰色笔记本里，一直没有动过。她知道自己应该去医院。她知道自己应该开始治疗。但她还没有准备好。她还没有准备好让温棠知道。她还没有准备好让自己变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她还没有准备好把自己那封还没有写完的信交出去。
　　她躺下来，面朝墙壁。墙壁上那道裂纹还在，从天花板延伸到墙角。她看着那道裂纹，像在看一封写了很久的信。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也磨软了，但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把它寄出去。她闭上眼睛，听见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那些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把手放在被子上，慢慢收拢，像握着一件正在变轻的东西。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睁着眼睛，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