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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苏郁 工作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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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的宿舍在城南,一栋旧写字楼的六楼。
苏郁拉着那个深灰色的行李箱走进房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北,看不见日落。她把行李箱立在墙角,没有打开。她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很久以前坐在温棠宿舍床沿上那样。只是这一次,对面没有一张放着她睡衣的椅子。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行李箱打开,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手指没有抖。
她洗完澡,躺在床上,关了灯。房间很暗,窗外没有路灯照进来,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她侧躺着,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道裂纹,从天花板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看着那道裂纹,想起很久以前——在那间单人宿舍里,她也这样看过墙壁上的裂纹。那时候她刚搬进来,温棠还在客厅里翻书。现在她一个人躺在这里,墙壁上的裂纹是一样的,但房间里很安静。
她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她开始想——想今天下午在医院里,周医生对她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她已经反复想了很多遍,像一封读了太多次的信,字迹已经开始模糊。但她还是又把它展开了一次。
那天下午,她坐在周医生诊室的椅子上。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渗进来,在桌面上切割出几道平行的亮线。周医生翻开她的病历,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看着她。“苏郁,你上次来是三月中旬。中间没有复查过?”
“没有。”
“为什么?”
苏郁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平静,没有发抖。周医生没有追问。她把最新的化验单放在桌面上,推过去。苏郁低头看了一眼——肌酐又高了,尿蛋白也升了,补体指标比上次更差。“苏郁,你现在的肾功能已经到了临界值以下。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半年之内必须开始透析。”周医生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桌面上,“你的身体没有给你太多时间了。”
苏郁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开口问了一句:“那如果我开始治疗——还能撑多久?”
“如果你接受系统的治疗,也许能多争取一年。但这一年里,你的生活质量会下降。需要定期来医院,需要控制活动量,需要有人照顾你。”周医生看着她,“苏郁,你不能再一个人扛了。”
苏郁没有回答。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声“谢谢”,走出了诊室。她沿着走廊慢慢走。她没有立刻去拿药。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榕树,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发亮。她想起温棠最近一直在忙,想起那些还没有被整理的借阅记录,想起那面还空着的西墙。她把那些画面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走向楼梯口。
她走到四楼的时候停了一下。四楼是心内科的病房区,走廊很长,灯光明亮而安静。她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条走廊。然后她看见了——走廊尽头靠窗的病房里,有一张床上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温棠。她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手背上插着针管。苏郁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她的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她看着温棠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温棠的嘴唇发白,头发散在枕头上,比以前瘦了很多。她想起今天早上温棠出门的时候说“我走了”,想起她转身关门的背影。她以为那只是又一个普通的日子。
护士从病房里走出来,看见苏郁站在门口,问了一句:“你是家属?”苏郁点了点头。“她刚才在巷子里晕倒了,被救护车送来的。初步检查是二尖瓣脱垂加重,心功能不全。”护士翻了一下手里的病历,“她之前有心脏病史?”“有。”苏郁的声音很轻,“她小时候查出来的,二尖瓣脱垂。一直吃药控制。”“那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她最近一直在跑社区,每天走很多路。”
护士在病历上记了一笔,然后说:“你是她什么人?”“……朋友。”护士没有多问,转身走了。苏郁站在门口,看着温棠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想起温棠最近每天回来的时候眼睛下面的青灰色,想起她吃饭的时候经常吃两口就放下筷子,想起她在铺子里写报告写到很晚。她听见了那句话,但没有听进去。她以为温棠只是忙。她不知道温棠也在藏——藏自己的疲惫,藏自己的心跳,藏自己在巷子里扶着墙停下来喘气的那几秒。
苏郁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她没有进去。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掏出手机,给温棠发了一条消息。那条消息很短:“我今天也来医院了。你住院的事,护士跟我说了。你先好好休息,我明天来看你。”发完之后,她站在窗前,把手机握在手里。她想起自己刚刚在三楼诊室里听到的那句话——“半年之内必须开始透析”。她把它和温棠的病放在一起,像两个不同的地址,却寄往同一个邮筒。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苏郁没有睡。她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那排老榕树。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把她的手照成一层浅淡的灰色。她想起周医生说的那句话——“你不能再一个人扛了。”她想起温棠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想起自己那天在走廊里没有走进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进去。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温棠。也许是因为她怕自己会哭。也许是因为她不想让温棠看见她现在的样子——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怎么去照顾另一个人。
后来的几天,她每天都去医院。她坐在温棠床边,给她削苹果、剥橘子、倒水。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手指没有抖。温棠有时候会看着她,想说些什么,但她没有问。苏郁也没有说。她们之间隔着那张床头柜,隔着一杯水,隔着一盘还没有剥完的橘子。苏郁把那些话放在心里,像把一封写了很久的信反复折叠,边角磨软了,字迹也模糊了。她告诉自己——等温棠出院了就好了。等她身体恢复了就好了。等她不再那么忙就好了。
但温棠出院之后,还是每天往外跑。苏郁每天早上在餐桌上放一碗粥和药盒,然后坐在窗台上,看着温棠换鞋、拿包、开门。温棠出门的时候会说一句“我走了”,苏郁应一声“嗯”。门关上之后,苏郁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那排老榕树,手边放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她想说“你能不能停下来”,想说“你答应过我的”,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担心你”。但她没有说。她把那些话放在心里,像把一封写了很久的信反复折叠,边角磨软了,字迹也模糊了。她告诉自己——等她忙完这一阵就好了。等她愿意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就好了。等她终于肯停下来就好了。
但温棠没有停下来。她越来越忙,越来越晚。苏郁坐在客厅里等,面前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给温棠打电话,响了几声被挂断,然后是一条消息:“在忙。你先吃。”苏郁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把菜倒掉。她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握着那只空碗。碗底还有一点余温。她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着。她站在那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胸口慢慢滑落。她没有伸手去接。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那页纸落下去。
那天晚上,温棠九点多才回来。她推开门的时候,苏郁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杂志,但没有在看。温棠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她看起来很累,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嘴唇有点干。苏郁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吃了吗?”温棠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温棠点了点头。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苏郁合上杂志,放在茶几上。她开口说了一句:“温棠,你答应过我的。”
温棠睁开眼睛,看着她。“答应什么?”
“在医院里,你说‘以后不要一个人扛’。但你回来之后,还是每天往外跑。你把我放在哪里?”
温棠沉默了一会儿。苏郁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温棠说:“铺子那边不能一直不管。社区的项目还没结束。”
“那你的身体呢?”
“我已经好了。”
“医生说不能劳累。你出院才一周,每天走五户。你管这个叫‘好了’?”
温棠看着她。苏郁的语气很平,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温棠说:“苏郁,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苏郁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但那道光比平时冷一些。“温棠,你在巷子里晕倒的时候,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你躺在医院里,什么都不告诉我。你妈来了,你才说。你让我一个人坐在铺子里等你,等到天黑,等到你回来,等到你告诉我‘没事’。你每次都这样。”
温棠没有回答。她看着苏郁,苏郁的嘴唇微微发白,耳朵尖有一点红。温棠开口说了一句:“你也可以告诉我。你那天在医院复查什么?你到现在都没说。”
苏郁的嘴唇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说了,等我出院了告诉你。你出院之后没有再问。”
“那你为什么不主动说?”
“因为我在等你想起来。”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瞬。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温棠靠在沙发背上,苏郁坐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温棠说了一句:“我最近很忙。我承认。但我在做我该做的事。铺子要开,项目要做。我不能因为住了几天院就把所有事都停下来。”
“我没有让你停下来。”苏郁说,“我只是让你别一个人扛。”
“你也一样。”
苏郁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她站在门口,没有回头。“温棠,”她说,“你休息吧。我明天还要上班。”她走进卧室,关上门。门没有锁,但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像一封正在被合上的信。
那天晚上,苏郁躺在床的另一侧,面朝窗户的方向。温棠躺在旁边,面朝天花板。两个人都没有睡着,但谁也没有开口。窗外的月光落在窗帘上,像一道正在被缓慢合拢的折痕。苏郁把手放在被子下面,攥着床单的边缘。她想起周医生说的那句话——“你不能再一个人扛了。”她想起温棠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想起自己在走廊里没有走进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她不能让温棠知道。她不能让温棠知道她也在生病,不能让温棠知道她也在藏,不能让温棠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在数着自己还剩多少力气。她要把那封信继续折下去,折到不能再折为止。直到某一天,她终于不得不把它交出去。但在那之前,她还想再撑一撑。撑到温棠不再那么忙,撑到温棠的身体好起来,撑到所有事情都安顿好。然后她才可以停下来。她把手从被子下面抽出来,放在胸口。心跳还在,平稳而安静。她闭上眼睛,没有哭。她只是躺在那里,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