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你余生》浮灯辞境

70、蓝眼泪 电话挂

　　电话挂断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棠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温棠妈妈发来的那张茉莉照片还停在对话框里。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透亮，像一个正在被拆开的问号，等着被安放到一个新的窗台上。她看了一眼，没有关掉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
　　苏郁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茶，她的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像在感受那道正在变薄的温度。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的重量："温棠，我想去看蓝眼泪。"
　　温棠转过头看着她。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在她们之间的地板上铺成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那层灰蓝正在缓慢地延伸，像一张正在被铺平的纸。苏郁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榕树上——落光叶子的枝干在路灯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幅正在被缓慢擦除的画。她的睫毛在暮色里微微低垂着。
　　"蓝眼泪？"温棠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停顿。
　　"嗯。"苏郁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平潭的蓝眼泪。夏天的时候才有。我想在它来的时候，去看一次。"
　　温棠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苏郁的侧脸——她说"我想去看"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一些，但很稳。像一个正在把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说出来的人，不是在寻求允许，是在把地址交到另一个人手里。"那夏天到了，我们一起去。我陪你去。"
　　苏郁摇了摇头："不是夏天。"
　　温棠愣了一下："蓝眼泪不是夏天才有吗？"
　　"夏天的蓝眼泪是给别人看的。冬天的蓝眼泪——"苏郁停了一下，"是给自己看的。"
　　温棠看着她。苏郁的目光还落在窗外那棵老榕树上，枝干在路灯的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像一个正在被缓慢放下的笔画。她坐在那里，裹着那件厚外套，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那你什么时候想去？"温棠问。
　　"过完年。"苏郁说，"正月十五之后。天气还没暖起来的时候。"
　　"那时候蓝眼泪还没有。"
　　"我知道。"苏郁说，"不是去看蓝眼泪，是去看能长出蓝眼泪的那片海。"
　　温棠没有追问。她伸出手，把苏郁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接过来，放在茶几上："那到时候我陪你去。正月十五之后，等铺子那边安顿好，我就请假。"苏郁说："好。"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正在落定的叶子。
　　那天晚上，温棠躺在床上的时候没有立刻睡着。她在黑暗中侧躺着，面朝苏郁的方向。她想起蓝眼泪——她们上一次说起蓝眼泪，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们还在榕南师大的宿舍里，苏郁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平潭的海，海面上有细细的光，两个人牵手站在海边。那幅画她还留着，放在书架最上层。她以为苏郁已经忘了。她没有忘。
　　"苏郁。"温棠在黑暗中开口。
　　"嗯。"
　　"你为什么会想去看冬天的海？"
　　苏郁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抚平的折痕："因为冬天的海没有人。一个人站在海边的时候，会觉得海是属于自己的。夏天的海是别人的。冬天的海——是留给那些有话说的人的。"温棠没有说话。她在黑暗中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苏郁的手背。"那等冬天过去了，我们就去。"苏郁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动了一下，慢慢收拢，像在替那句"好"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窗外的月光落在窗帘上，像一封正在被合拢的信，字迹还没干透，收件人的名字还清晰可见。那封信还没有被寄出，但寄件人已经决定了——她会亲自把它带到海边，在风里拆开，然后交给海。温棠不知道这些，她只是感觉到苏郁的呼吸正在慢慢变平稳，像一个正在入睡的人终于在梦里找到了自己想要去的地方。她没有松开手。她握着苏郁的手，像握着一封还没有被打开的信，信纸很薄，但她知道里面的字很重要。她只是还在等——等苏郁自己愿意把那封信交到她手里，等一个风平浪静的时刻，在蓝眼泪亮起来的那片海边，等她说："温棠，我有一封信给你。"
　　春天还远。但海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