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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诊室   那天早 ...

  •   那天早上,温棠出门的时候,苏郁还躺在床上。
      她没有睡着,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像一枚正在被展开的、还没有落笔的信纸边缘。她听见温棠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倒水、拿钥匙、换鞋,然后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门没有推开。
      "苏郁?"
      "嗯。"
      "我走了。"
      "好。"
      脚步声穿过走廊,越来越远。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响,咔嗒一声,像一封正在被合拢的信。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苏郁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她没有开灯,在晨光的余晖里摸索着穿好衣服,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灶台前慢慢喝完。她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然后回到卧室,打开衣柜最上层的抽屉。她把医保卡和那本灰色笔记本拿出来,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膝盖上,窗外的街景正在缓慢后退。二月的榕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梧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开来,像一幅正在被缓慢擦除的画。苏郁靠着窗,没有看手机,她看着窗外那些后退的街景——熟悉的路口、那家她买过豆浆的早餐摊、那棵她在公交站等车时看过无数次的榕树。她忽然意识到,这些熟悉的景象正在缓慢地后退,像一页正在被翻过去的书,而她还不知道下一页会写些什么。她的手在包上轻轻握了一下,像在握着一封还没写完的信,等待着它被放入信封。
      医院大门还是那扇门。她走过门诊大厅的时候,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暖气混合的气味。挂号窗口前排着几个人,她等了一会儿,取了号,在候诊区坐下来。她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握着那张挂号单,纸的边缘被她的手指捏出了细小的褶皱。她把它放在膝盖上,没有看手机。对面电子屏上的名字正在缓慢滚动——有人被叫号,有人走进诊室,有人走出来,脸上带着不同的表情。她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像在数一道她正在等待翻页的章节长度。
      广播叫了她的名字。她站起来,推开诊室的门。
      周医生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她的病历。她抬起头看了苏郁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苏郁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像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停留的位置:"还好。停药之后,副作用消失了,精力也回来了一些。但最近开始觉得累,有时候走一段路会喘。"
      周医生没有立刻接话。她翻了几页病历,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看着苏郁:"你停药这件事——我没有建议过。"
      苏郁坐在椅子上,没有解释,也没有回避。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没有发白:"我知道。但新药的副作用我撑不住。撑不住的时候,我没办法正常工作,也没办法正常生活。所以我才停了。"
      周医生沉默了几秒。"我理解你的选择。但你现在的身体状态,和停药的关系不大。"她把病历翻到最新一页,"你的尿蛋白比上次又升了,肌酐也在往上走。你的肾功能确实在下降。不是停药让它下降的——是它一直在下降,停药只是让你没有感觉到那种被压住的重量。"
      苏郁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平静,没有发抖。她在心里把那句话放回它该待的位置:"那现在是什么阶段?"
      周医生看着她,像在给她预留一段可以接住这个答案的时间。"你的肾功能已经下降到临界值。如果继续恶化下去,半年到一年内,就需要开始考虑透析。"周医生顿了一下,声音平稳而清晰,"苏郁,你的肾脏已经撑不了太久了。现在不是'需不需要治疗'的问题,是'你还能拖多久'的问题。"
      苏郁听完,没有动。窗外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渗进来,在桌面上切割出几道平行的亮线,像正在被缓慢翻开的纸页。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身体里浮起来:"那如果我开始治疗——还能拉长多少?"
      "可以。但前提是你接受系统的治疗,而不是间歇性用药。你现在吃的药,只能延缓,不能逆转。"周医生把一张新的处方单推到她的面前,"这是新的治疗方案。比上次的更强效,但副作用也会更明显。如果你能撑过去,也许能再给自己争取一段时间。"她看着苏郁,"但苏郁,这段时间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一年。不会更长。"
      苏郁看着桌面上那张处方单。她没有接,只是看着它,像在看一封她已经等了很久的信。她开口问了一句:"那如果我不做呢?"
      "那你的身体状况会持续下降,不会很快,但会稳定地往下走。你现在还能正常生活,但再过半年——可能就不一样了。"周医生看着她,"苏郁,你上次来的时候,你告诉我你还需要一点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你现在,还需要吗?"
      苏郁沉默了很久。她伸手拿起那张处方单,它的重量很轻,但她握在手里的时候,感觉到纸张的边缘正在被她的指尖压出一道细微的弧度。她开口说了一句:"我还需要。"
      "多久?"
      "我不知道。"苏郁抬起头,看着周医生的眼睛,那道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但有一个人,我还没有告诉她。"
      周医生看着她,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这是器官捐献志愿登记表。你不需要现在填,但如果你有这个想法——先拿着。万一到了那一天,至少你自己准备好了。"
      苏郁看着那个信封,伸出手,把它拿起来。她没有打开,把它放进了包里,和灰色笔记本放在一起。她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那封信的重量正靠在其他纸张的边缘,像一块正在被风缓慢雕刻的石头。"谢谢医生。"
      她推开诊室的门,走进走廊。她没有立刻往楼梯口走,在那扇朝南的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窗外那棵老榕树的枝干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在那些光秃秃的枝梢上,已经冒出了极小的、浅绿色的芽点,像一封信正在被缓慢折起、准备封口。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把那句话放在心里反复折了几次——"我需要告诉一个人"——像在确认一封已经写好的信,还能被读到一个完整的收尾。
      她走下台阶的时候,风从门诊大楼门口吹进来。她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走。阳光落在她身上,把那道斜斜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台阶上。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缘——还没有被打开,但她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她走下台阶,没有回头。
      下午的公园里人不多。苏郁坐在一张长椅上,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膝盖上。她没有拆开它,只是看着它,封口处还没有被撕开的痕迹,寄件人的名字还没有填上去。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在那里坐了很久,看着湖面上正在被风缓慢推开的水纹。湖边的柳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像一封正在被反复折叠、等待收件人签收的信。她把信封放回包里,站起来,走回了家。
      傍晚,温棠回来的时候,苏郁正坐在客厅的窗台上。她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拿手机,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正在等待邮差经过的人。她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转过头看着温棠走进来,说了一句"你回来了"。温棠换了鞋,走过来,在窗台旁边站定。她没有问苏郁今天去了哪里。她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封还没有拆开的信。
      "苏郁,"温棠说,"你明天有事吗?"
      苏郁说:"明天休息。怎么了?"
      "那陪我去一趟铺子吧。我想把窗台上的花换一下。那盆薄荷过冬了,该换盆了。"
      苏郁看着她,窗外的暮色落在她们之间,像一封正在被缓慢合上的信。"好。我陪你去。"
      那天晚上,苏郁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用手指沿着信封的边缘慢慢摩挲着,像在读一行她还没有决定什么时候寄出的字。信封里装着的是她的选择,但她还没有填上收件人的名字。她知道她会填——在某个她终于准备好的时刻。在那之前,她只是握着它,像握着一段还没有被说出口的话,等着它自己找到该落的笔尖。
      窗外有一阵风穿过老榕树的枝干,把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吹得轻轻晃动。在那些枝条的顶端,新芽正在缓慢地涨破冬季的旧皮。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把信封放在枕头下面,侧过身,听着温棠的呼吸声——那道呼吸在黑暗中均匀而稳定,像一艘正在平稳航行的船。她还不知道,那艘船的航线上已经出现了一道暗礁。但她知道,在她准备好把那封信交出去之前,她不会让那艘船触到任何一块礁石。窗外的风还在吹。新芽正在缓慢地长出来,像一句正在等待落笔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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