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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家书 大年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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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早上,温棠的手机响了。
她正在厨房里煮汤圆,白糯的圆子在沸水里慢慢浮起来,像一艘艘正在被水推上来的小船。手机放在灶台边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来电显示——"妈"。她擦了擦手,接起来,开了免提。
"棠棠,新年快乐!"温棠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过年特有的热闹和喜庆,背景里有锅铲碰撞的声响和电视里春晚重播的声音,"你爸在煮面,他说让我先给你打电话。"
温棠把火关小了一点,锅里的汤圆正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像在替她调整说话的节奏:"妈,新年快乐。爸呢?"
"在厨房呢。他说等会儿跟你说话。"温棠妈妈顿了一下,像在确认下一句话该用多大的力道放出来,"你和苏郁,今年过年怎么安排的?要不要回来?"
温棠握着手机,站在灶台前面。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苏郁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杂志,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安静,像一个正在被妥善安放的句子。她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温棠注意到她翻页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拍,像在用那一拍为她留出一个还没落定的空隙。
"妈,今年可能不回去了。"温棠把声音放平,"铺子那边刚起步,过年这几天也有活动安排。过年期间社区那边有几个老人没有子女在身边,她们说想来铺子里坐坐,我答应了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温棠妈妈的声音传来,比刚才轻了一些:"那苏郁呢?她也不能回来?"
温棠又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苏郁没有抬头,但她翻页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在等一个她自己还没有准备好的答复。她低头看着那本杂志翻开的那一页,书页上是一幅老建筑的素描,一扇开着的窗,窗台上放着一盆花。她在那扇窗前面看了很久,没有翻到下一页。
"她工作那边也比较忙。年后再说吧。"
温棠妈妈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斟酌一个她还没有决定好该怎么放下的字句。然后她的声音重新传来,带着一种很少用的、近乎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棠棠,你上次说她一直在换药……她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温棠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一枚正在被放回原处的硬币。"好多了。"她说,声音比她预想中稳一些,"她最近胃口也好了一些。还在吃药,但医生说控制得不错。"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温棠几乎能听见她妈妈正在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那就好。你爸跟我一直惦记着。他说上次见苏郁的时候,她太瘦了,脸都凹进去了。"温棠妈妈说,"棠棠,你爸让我跟你说——家里那盆茉莉开了。今年开得特别早,可能是天气暖和。你爸说,要是你们回不来,他拍几张照片发给你。"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像在替一扇即将被关上的门留出最后一道缝隙。
温棠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的汤圆还在轻轻晃动着,热气和蒸汽在她的脸前升起。"那替我谢谢爸。等忙完这一阵,我就回来看他。"
温棠妈妈没有追问她"这一阵"是多久。她只是说:"好。那你们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需要,跟家里说。"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棠棠,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
"那挂了吧。你爸端着面出来了。"
温棠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她爸爸的声音,隔着几米的距离,带着过年特有的那种宽厚:"棠棠?新年快乐!茉莉开了好多朵,我给你拍了照片!"温棠握着手机,笑了一下:"爸,新年快乐。照片发我看看。"她爸爸说:"马上发!你等一下——"然后是一阵布料摩擦的细响和按键声。过了几秒,温棠的手机震了一下,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她家窗台上那盆茉莉,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透亮,叶片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像一个正在被拆开的问候。
"好看吧?"她爸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骄傲。
"好看。"温棠说,"比我养的好。"
"那当然!我每天浇水,比你上心多了。"她爸爸笑了一声,然后又顿了一下,像在替一个还没被写好的句子寻找合适的停顿,"棠棠,你跟苏郁说——等你们回来了,这盆茉莉就送给她。让她带回榕城去养。"温棠握着手机,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锅里的汤圆已经全部浮起来了,白白胖胖的,在热水里轻轻转着圈。"好。我会跟她说的。"
挂了电话之后,温棠站在灶台前,没有立刻盛汤圆。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那盆茉莉站在窗台上,晨光把它的花瓣照得近乎透明。她看了很久,然后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回灶台边。她盛了两碗汤圆,端到餐桌上。苏郁已经合上了那本杂志,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她低头看着碗里那些圆润的汤圆,没有立刻动筷子。
"你妈妈说什么了?"苏郁问。
温棠在她对面坐下来:"她说家里那盆茉莉开了。问我们回不回去。"
"那你告诉她了吗?"
"说了。说年后有空再回去。"
苏郁点了点头。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汤圆,轻轻吹了吹热气。蒸汽在她面前升起来,像一个正在被说出的句子,还没有被写下,就已经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她把那个汤圆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你回去的时候,帮我带一盆茉莉回来。"温棠看着她:"为什么?"苏郁低下头,继续舀第二个汤圆:"你家的那盆茉莉,你从小养到大。我想看看它长什么样。"温棠看着苏郁低垂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小的扇形阴影,像两片正在合拢的叶片。她开口说了一句:"那等春天到了,我们一起回去看。"
苏郁没有回答。她又舀了一个汤圆,咬了一口,豆沙馅从咬开的缺口里慢慢流出来,在白色的糯米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轻声说了一句:"好。"
下午,温棠在铺子里。过年期间人不多,但读书会照常开着,来了几位老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着一本旧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页上,像一个正在被缓慢书写的新段落。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温棠妈妈发来的一条消息。那条消息不算长,每个字都像被反复端详过一样:"棠棠,你爸让我问你——苏郁最近身体怎么样?上次你说她在换药,我们一直惦记着。她有没有不舒服?你有没有带她再去复查?"温棠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她看着窗外,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冬日的光晒得微微发亮。一个老人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手里握着一杯茶,蒸汽从杯口升起来,在冷空气里很快散开了。温棠低头,重新打字:"她挺好的。你们别担心。"然后发了一条:"等春天到了,我带她回来看你们。"
发完那条消息之后,她没有关掉对话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那盆薄荷在窗台上安静地站着,叶片在冬日的光里泛着浅绿色的光泽,像一个正在等待被看见的句子。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薄荷叶子的边缘,叶片在她指尖微微颤了颤。
那天晚上,温棠回到家的时候,苏郁正坐在阳台上,裹着那件厚外套,膝盖上摊着那本灰色笔记本,但她的手没有拿笔,只是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一个她还没决定好要不要落笔的句子。温棠换了鞋,走到阳台门口,没有走进那片夜色里。"外面冷,你坐在这里不冷吗?"苏郁没有回头:"不冷。我在看那盆薄荷。"温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台上的薄荷还在。冬天它长得慢了,叶子不再像夏天那样鲜绿,但依然挺着,边缘的绒毛在路灯的光里微微发亮,像一封已经被折好、正在等待墨迹干透的信。月光落在它上面,把那层浅绿色的光泽镀成一层薄薄的银。
温棠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阳台上的风带着冬天的凉意,但不刺骨,像一阵正在缓慢靠近、却还没决定敲门的晚安。"你妈是不是问你回去的事了?"苏郁问。温棠说:"问了。她说家里的茉莉开了,开得特别早。还说——等我回去,那盆茉莉送给你。"苏郁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膝盖上摊开的那本灰色笔记本,纸张在路灯的微光里微微发白。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了本子,像在把一个还没写完的段落暂时收进抽屉里。
那天晚上,温棠躺在床上的时候没有立刻睡着。她侧躺着,面朝苏郁的方向。黑暗里,她听见苏郁的呼吸声——那声音比平时浅一些,像一个正在被缓慢合上的抽屉。她轻声开口:"苏郁。"
苏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嗯。"
"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棠以为她睡着了。然后苏郁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轻一些,像一片正在被风吹远的叶子:"有一些。但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温棠在黑暗中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苏郁的手背。她的指尖触到苏郁的皮肤,是凉的——不是那种受寒的凉,是像一个人静坐太久之后,末梢的血流正在缓慢回返的凉意。"那我等你想好。"
苏郁没有回答。但她在黑暗中反握住了温棠的指尖。她的手指很轻,像在替一封还没有落笔的信找一道合适的折痕。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窗帘上,像一封正在等待落笔的信。纸页已经铺好了,笔也握在手里。她只是还在等自己准备好,写下最后几行字。而那些字,迟早会在温棠的手心里,被展开,被读完,被叠好,收进一个永远不会弄丢的地方。她侧过身,在黑暗中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那只握着温棠手指的手收回被子里,贴在自己的胸口。像在确认那封信还在——没有被寄出,也没有被销毁,只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