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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年夜饭 除夕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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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榕城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云层上面筛面粉。温棠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客厅。苏郁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她把洗好的毛衣一件一件叠好,边角对齐,整齐地摞成一摞。她叠得很慢,像在替每一件衣服找一个不会走丢的位置。
"你衣服穿厚一点,"温棠说,"外面下雨了,降温。"
苏郁没有抬头:"我知道。我穿那件灰色的。"
温棠看着她。她的手指在叠衣服的时候没有发抖,呼吸也平稳。她看起来和平常一样,但温棠注意到她最近吃得越来越少。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因为胃不舒服。她没有问。
下午四点,她们出了门。苏郁撑了一把伞,温棠走在她旁边。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在翻一本很薄的书。公交车上人不多,她们在后排坐下来。苏郁靠着窗,侧过头看着窗外的街景,雨把车窗外的世界洗成一层灰蓝色,像一幅正在被水稀释的水彩画。温棠坐在她旁边,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但没有说话。
老地方还是那个样子。巷子口的招牌换过了,新的灯箱比旧的那块亮一些,但门框还是原来的木头,被雨水浸得颜色更深了几度。隔着玻璃能看见里面的暖色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把湿漉漉的台阶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晕。程未晚已经站在门口了,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比夏天的时候长了一些,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她看见温棠和苏郁走过来,先喊了一声"温棠",然后目光移到苏郁身上,嘴角弯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苏郁,你瘦了。"
苏郁收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冬天穿得少,看起来瘦。"
程未晚没有追问。她侧身推开门:"先进去,外面冷。方静檀已经到了,林砚书和陈舟雅在路上。"
火锅店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红油和香料混合的醇厚气味,蒸腾的白雾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浓稠。她们的老位置靠窗,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汽,把外面的街灯晕成一片模糊的暖色。方静檀已经坐在桌边了,正在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温棠和苏郁,先笑了一下,像在替一个空缺的位置填上一笔:"你们来了。"
温棠在桌边坐下来,苏郁坐在她旁边。程未晚在方静檀旁边坐下,把菜单推过来:"锅底我已经点了,鸳鸯锅。菜你们看加什么。"温棠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又看了一眼苏郁:"你想加什么?"苏郁说:"你点就好。"温棠勾了几样菜,把菜单递还给程未晚。
"林砚书他们什么时候到?"温棠问。
"说快到了,"方静檀放下手机,"刚才发了消息说已经下车了。"
苏郁端起面前那杯热茶,但没有喝。她把茶杯握在手心里,让温度从杯壁慢慢渗进指腹,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被看见的功课。温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火锅店暖黄色的灯光照得柔和——看起来很好,像是正在被妥善地收进一个不会被打扰的角落。
过了大约十分钟,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林砚书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比夏天的时候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他身后跟着陈舟雅,穿了一件浅绿色的毛衣,头发比去年短了一些,刚到肩膀,整个人看起来利落而干净。
"抱歉,路上堵了一会儿。"林砚书走进来,在程未晚旁边的空位坐下。陈舟雅跟在他身后,在他旁边坐下来,像一棵已经习惯了和另一棵树共享同一片土壤的植物。
程未晚已经给她们倒好了茶:"菜刚下锅,毛肚还没涮。"她说着把漏勺递过去,"你们来得正好。"
火锅的热气在桌面上方升腾,把每个人的轮廓都裹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像一页正在被翻动的旧书页。方静檀把一盘鸭肠推进锅里:"好久不见了。"陈舟雅笑了:"半年了吧。厦门那边忙,一直没空回来。"她的声音和以前一样,轻而稳,像在替一张已经铺好的信纸落笔。她看了看温棠,又看了一眼苏郁:"你们呢?你们怎么样?"
温棠端起茶杯:"铺子开了几个月了,还算顺利。"她停了一下,"苏郁也找到工作了,在设计工作室。"
苏郁坐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杯茶。她抬起头,看了陈舟雅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挺好的。"
陈舟雅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她没有说"你瘦了",也没有说"你最近好吗",她只是点了点头,像在确认她旁边的位置仍然被占着。林砚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在给这段重逢校准第一个音阶,然后放下杯子,目光扫过桌面:"程未晚,你店怎么样?"
程未晚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笑意:"挺好的,年底翻台率高了不少。我爸说今年可以给他发年终奖了。"她停了一下,像在等自己的话音落地,"不过说实话,忙归忙,忙完了坐在店里的时候,会想——要是你们在就好了。"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像不小心推了一扇没关紧的门。方静檀低头笑了,伸手夹了一片已经涮好的毛肚放进自己碗里:"现在不是在吗?"
锅里的红油正在翻滚,花椒浮上来又沉下去,辣椒在汤面上转着圈。程未晚给苏郁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她碗里:"这个不辣。"苏郁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在把每一个字都反复确认过之后才放行:"好吃。"她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锅边凝着的一层油膜上,像在等那个词真正落稳。
陈舟雅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那锅正在翻滚的汤面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对了——我们有一件事想告诉大家。"
桌上安静了一下。只有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红油里的辣椒被热气顶得浮浮沉沉。林砚书坐在她旁边,没有看她,但他把手里那杯茶放了下来,像在给一句话腾出落地的空间。陈舟雅继续说:"我们打算春天办婚礼。不大,就请一些亲近的人。如果你们到时候有空——希望你们来。"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程未晚先反应过来:"真的假的?!"她的声音带着惊喜,像一道被点燃的引信。方静檀也笑了:"什么时候定的?"
林砚书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上个月定的。场地已经看好了,在厦门海边。"陈舟雅看了他一眼,嘴唇弯了一下,像是在用视线替他补齐一小段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她转回来时,目光落在那杯已经半凉的茶上:"所以如果你们能来——我们想请你们当见证。"
程未晚举起杯子:"那必须去!"她转头看向方静檀,"你到时候一定要来!"方静檀笑着点头:"一定去。"她举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像在替一个新地址盖上一个铅封。
温棠也端起了茶杯,杯沿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她看了苏郁一眼。苏郁正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还没有吃完的牛肉,像在等它自己凉下来。她感觉到温棠的目光,抬起头来,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杯子——那杯茶已经凉了,但她还是举了起来,像在用动作替自己找一个不需要出声的着陆点:"恭喜。"
她的声音不大,在火锅的热气和杯沿碰响的余音里轻轻化开。程未晚在旁边倒酒,倒了一圈,最后给苏郁斟茶。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利落,像已经习惯了在喧嚣的间隙里替每个人留好该放杯子的位置。
陈舟雅看着苏郁,隔着那张被蒸汽蒙了一层薄雾的圆桌,目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睫毛上:"苏郁,你最近画画吗?"
苏郁放下杯子:"画得少了。工作比较忙。"
陈舟雅点了点头:"你以前那本画册,我还在。里面的海棠花画得很好。"
苏郁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像在给自己腾出一点缓冲的余地:"那本画册,我后来没有画完。"
陈舟雅没有再追问。她只是说:"没画完也没关系。以后还有时间。"
苏郁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已经冷掉的牛肉,像在看一封信读到了一半、还没决定要不要继续翻页的句子。她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她只是把那块牛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老地方窗玻璃上的水汽越来越重,把外面的路灯晕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色光斑,像许多被揉皱又展开的旧信纸。程未晚正在和方静檀讨论厦门婚礼的时间安排,陈舟雅在旁边偶尔补充一两句,林砚书低头看手机,像在确认回程的车次。温棠侧过头,看见苏郁正看着窗外的雨。她不知道苏郁在看什么,只能看见雨水顺着玻璃滑下来的痕迹,一条一条,密密麻麻,像一面正在被重新写满的墙。
"苏郁。"温棠轻声叫她。
苏郁转过头:"嗯?"
"你今晚没怎么吃。"
"我吃了。"
"你吃了三口牛肉、两片青菜、半碗汤。"
苏郁看着她,她的耳朵在灯光下显出一层薄薄的暖色:"你数了?"
"我一直在数。"
苏郁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像在等一句她还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自己落定,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下次,我会多吃一些。"
温棠没有追问。她把手伸过去,在桌面上轻轻碰了一下苏郁的指尖。苏郁没有躲开,她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在替一个还没有被说出口的句子留出位置。隔着火锅升腾的热气,那截距离像是被温了一遍才送到对方手边。
散场的时候,程未晚在门口拥抱了每一个人。她抱陈舟雅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恭喜"。她抱方静檀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背。她抱温棠的时候,说"你们好好的"。她抱苏郁的时候,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抱了一下,松开。她没有说"你瘦了",也没有说"下次多吃点"。她把那双手从苏郁的肩膀上收回来的时候,眼神里有一道很轻的光,像一扇已经知道答案、却依然选择不敲响的门。
林砚书和陈舟雅走在最后面。陈舟雅在门口撑开伞,站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老地方的招牌,那盏新的灯箱比旧的那块亮一些,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看着大家说了一句:"那厦门见。"
温棠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并排走进雨幕里的背影。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又缩短。火锅店里的热气隔着关上的门还在慢慢蒸腾,把玻璃重新蒙上一层雾。温棠想,这个晚上被好好地收进了一个不会弄丢的地方。那扇门合上的时候,风铃还在轻轻晃动——像一句正在被放到信封里的晚安,还没贴上邮票,但地址已经写好了。
回家的路上,雨停了。苏郁走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温棠走在她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像两棵正在被风缓慢吹近的树。苏郁的声音比雨声还轻:"陈舟雅他们要结婚了。"温棠说:"嗯。"苏郁没有再说话。路灯的光从湿漉漉的树冠间漏下来,把她的侧脸照得有些发白。温棠看着她的轮廓——路灯的光在她身上投下的影子正在缓缓地被风拉长,像一封正在被展开的信。边缘清晰,字迹还在,但她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