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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十二月末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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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末的一个下午,苏郁从药店出来的时候站在台阶上等了一阵。阳光很淡,像是被云层磨过一遍才放下来。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盒新药的边角,像在摸一堵正在变薄的墙。她决定不去工作室了,她请了半天假。
公交车停在路口,她靠着窗坐下,窗外的街道正在缓慢后退。她没有在公寓那一站下车。她坐过了两站,在一条她以前没走过的新街停下来,然后走进了一家旧书店。店里很安静,暖气开得刚好,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她在靠窗的位置站了一会儿,翻开一本旧画册。那是一本关于榕城老建筑的摄影集,印刷质量一般,有些照片的边角已经发黄了。她翻到其中一页,是一栋老房子的窗户——木窗框,玻璃后垂着半旧的帘子,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窗台的轮廓拉得很长。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转身走出店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进去,也不知道为什么只在那一页停留。她只知道那扇窗让她想起温棠铺子里的那扇窗——那扇温棠每天早晨都会推开、让风吹进来的窗。
傍晚,温棠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金橘,放在茶几上。她剥了一颗递给苏郁:“今天路过菜市场,看到有卖金橘的,说是可以泡水喝。”苏郁接过那颗金橘,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皮是金色的,带着细小的油点,有一股清冽的香气。她没有立刻吃,只是握着它,像握着一件正在被缓慢解释的委托。“金橘可以泡水喝。”苏郁说:“我知道。”她低头把那颗金橘放在茶几边缘,没有吃,起身走向卧室。
她坐在床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本灰色笔记本。她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然后停了一下。她拿起笔,在那一页写下了几个字:“十二月二十一日。药效稳定。今天路过一家旧书店,看到一扇窗。”她看着那行字,没有继续写下去。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关上柜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温棠在客厅里剥金橘皮的声音隔着门传来,轻而细碎,像一节正在被缓慢解开的线头。苏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些细碎的纹路在灯光里被照得像一张正在被折叠的地图。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力气撑下去,不知道那些裂缝什么时候会从暗处蔓延到表面,也不知道等裂缝现身的时候,她还能不能稳住自己的声音。但她知道,她还没有准备好让温棠看见那道正在闭合的墙面。于是她把手收回来,放回膝盖上。
十二月二十三号,温棠在铺子里接到了方静檀的电话。方静檀的声音带着年底特有的忙碌:“温棠,你们过年打算怎么过?要不要一起聚一下?”温棠正坐在书桌前面整理活动记录,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还没想好。苏郁最近工作挺忙的,我铺子里也有活动安排。”方静檀说:“那过年的时候总要休息一下吧?程未晚说她过年可能要回来。”温棠想了想:“到时候看情况吧。如果时间能凑上,就聚一次。”方静檀说:“好。到时候再说。”
挂了电话之后,温棠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她翻了翻手机,打开和苏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发的,苏郁回了一句“好”,她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只回了那一个字。温棠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按灭了屏幕。她忽然觉得,她们之间的对话正在变得越来越短,像一条正在被缓慢收走的索道,两端的距离还在,但中间可以踏足的部分已经所剩无几。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苏郁正坐在客厅里翻一本设计杂志。温棠推门进来,苏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今天回来得挺早。”温棠说:“铺子里今天人不多。我提前关了门。”她换了鞋,走到客厅,在苏郁旁边坐下来。她侧过头看着苏郁的侧脸,她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比以前清晰了一些。“苏郁,我们过年怎么过?”苏郁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我都可以。你想怎么过?”
温棠想了想:“程未晚说她要回来过年。方静檀也在。我想……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聚一次。”苏郁说:“好。”她说完那个“好”字之后,没有再说别的。她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杂志。温棠坐在她旁边,像在等一句还没有被说出来的话,但那句话始终没有出现。
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那天榕城下了雨,不大,细密的,像有人在云层上面筛面粉。温棠在铺子里待到下午,提前关了门。她撑着一把伞走过巷子的时候,雨水在青石板路上积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色。她在一家花店门口停下来,挑了一束白色的郁金香,包装成浅灰色的纸,然后用透明胶带封好。她把花抱在怀里,一只手撑伞,走回公寓。
她推开门的时候,苏郁正坐在窗台上,手里握着那杯温水。她看见温棠抱着一束花走进来,愣了一下,像是没有准备好面对这样一个不该被拆开的节日。“你买花了?”苏郁放下杯子。温棠走到窗台前面,把那束白色郁金香放进一个空瓶子里:“今天圣诞节。街上看到有人在卖,觉得好看,就买了。”苏郁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束花被放进瓶子里,白色的花瓣在窗边的光线里微微透亮,像一个正在被缓慢展开的句子。她侧过头看着温棠在灯光下的侧脸,忽然间感到一阵酸涩涌上眼眶——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可能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她们一起看到同一样东西时,是多久以前了。
晚上她们围坐在餐桌前煮了一锅火锅。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苏郁吃了几片青菜,又喝了几口汤,那阵熟悉的翻涌正在胃底缓慢地升起。她放下筷子:“我吃饱了。”温棠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你吃得太少了。”苏郁说:“下午喝了粥,不太饿。”她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然后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温棠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苏郁已经躺在床上了。她没有睡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像一扇正在被缓慢合上的门。温棠在她身边躺下来,没有开灯,也没有说话。她侧过身,面朝苏郁的方向。过了很久,她才轻声开口:“苏郁,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苏郁沉默了很久。她没有转向温棠,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像一个正在被缓慢放下的重量:“没有。就是有点累。”温棠没有再问。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轻轻搭在苏郁的手背上。苏郁没有动,也没有抽开。她让温棠的手停在那里,像一封信被暂时搁在一扇还没关紧的窗台上,等待天亮时被重新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