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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旧信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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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过了一半,榕城的冬天开始显出它真正的形状。
风不再是凉的,而是带着一种细密的、像针尖一样的冷意,穿过窗户的缝隙,渗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温棠给那盆薄荷换了一个位置,把它从窗台移到了客厅的茶几上,每天早晨出门前会检查一下土壤的湿度。茉莉已经完全谢了,光秃秃的枝条立在窗台的边缘,像一幅画里被擦去颜色的部分。
苏郁的药盒换了一板新的。她从药店出来的时候,把药盒放进口袋里,拉好拉链,像在替一扇门加上一道新的锁。那天的药价比上周又贵了一些。她没有问,默默付了钱。回家之后她坐在沙发上,把那盒药拿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标签上的字她已经能背出来了,那些化学名称、剂量说明,像一段已经被反复读过的经文。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和那本灰色笔记本并排,然后把抽屉关上。
副作用没有消失,只是变得可以被预测了。每天下午两点左右,恶心会准时抵达,像一个已经和她约好时间的访客。苏郁学会了在那段时间里坐在沙发固定的位置,把靠垫抱在胸口,等那阵翻涌升起又落下。她学会了在它过去之后站起来去卫生间漱口,把冷水泼在脸上,然后擦干。有一天下午,她扶着洗手台的边缘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一艘船——不是正在下沉,而是正在缓慢地偏离航线,每一次偏航都在被校准,但校准之后的航道,和原来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温棠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橘子。她放在茶几上,剥了一颗递给苏郁:“今天路上看到有人卖,说是本地的,很甜。”苏郁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橘子确实是甜的。她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手心里,低头看着,像在看一件正在被时间标记的剩余。“怎么了?不好吃?”温棠问。“没有,”苏郁说,“很甜。我只是在想——今年冬天好像比去年冷。”温棠在她旁边坐下来:“那你多穿一点。你最近总是穿那件薄外套。”苏郁说:“里面穿了毛衣。”温棠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下去。她把剩下的橘子剥好,放在苏郁面前的手心里:“那明天穿厚一点。”
温棠已经很久没有在午后给苏郁打过电话了。铺子里的活动增加了,周三有读书会,周五新增了一个手工小组——一个退休的美术老师主动提出可以教简单的折纸和编织。来的人不算多,但她们会坐在一起,慢慢叠纸,偶尔聊几句家常。温棠坐在旁边帮她们递剪刀、整理彩纸,像一个正在修剪枝叶的人。她开始习惯听着那些细碎的闲聊声工作,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确认每一张椅子都被填满。
有一天下午,读书会散场之后,一个老人留下来帮温棠收拾纸杯。她一边把杯子叠进垃圾袋,一边开口说:“温老师,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我看你比上个月瘦了一点。”温棠正在擦桌子,停了一下:“可能是冬天了,穿得多了反而显瘦。”老人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叠好的纸杯放进袋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年轻人忙归忙,也要注意身体。你脸色有点白。”温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没事。可能是最近睡得晚。”她没有把自己偶尔在铺子里停下来扶书架边缘的那几秒告诉任何人,像把一封信的折痕压得更平了一些。
那天晚上,苏郁坐在窗台上等恶心过去。她已经习惯了,傍晚的这一次比下午的轻一些,像退潮之后残余的几道浪。她抱着膝盖,把头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榕树的枝干上。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还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个正在被缓慢拆开的信封。她忽然想到:如果现在温棠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这里——她该怎么解释。她没有答案,因为她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温棠比平时回来得晚了一些。
苏郁从窗台上下来,走回客厅。她刚坐好,门锁就转动了。温棠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今天路过菜市场,看到有人在卖莲藕,就买了一点。明天炖汤。”苏郁说:“好。”温棠换了鞋,拎着莲藕走进厨房。水声哗哗地响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出来,在苏郁旁边坐下。“苏郁,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苏郁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像被风轻轻按住的页角:“为什么这么问?”温棠说:“因为你这段时间有时候坐在这里发呆。不是看书,不是画图,就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苏郁沉默了几秒,像在等待自己开口的时机,和那扇窗保持相同的节奏。“我只是在想一些事。工作上的,还有一些别的。”
“别的什么?”
“一些关于以后的事。”
温棠看着她,她坐在灯光里,侧脸的轮廓被暖黄色的光描出一道柔软的边线。她看起来像是正在被一个逐渐收紧的合页缓慢地合拢,轮廓还在,但纸张的质地正在变薄。“那你想到什么了?”
苏郁低下头,像在整理一段她还没决定要不要说出来的话:“我在想——如果以后的某一天,我不在,你会怎么过。”声音没有颤抖,每一个字都平稳落地。她在心里设想过很多次这个时刻,当她说出这句话时,那封信还留在她手里,寄件人知道它迟早会被打开,但不想用突然来打乱收件人的落款。
温棠没有说话。她坐在沙发上,隔着那一段正在缓慢变厚的距离。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为什么会想这个?”
“因为每个人都会想。”
“但你以前不会。”
苏郁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很平静,指节没有发白,像一封还没有被拆开的信。她没有说“我生病了”,也没有说“我可能撑不到你铺子开成大楼的那一天”。她只是说:“可能是因为冬天到了。人一到冬天,就容易想一些远的事。”温棠看着她,像在确认一句还没有被说完的话是否还停在原地:“那你想到答案了吗?”苏郁说:“还没有。想到了再告诉你。”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进卧室,像在为一封还没来得及写完的信找到它该停靠的抽屉。
那天晚上,温棠躺在床上的时候没有立刻睡着。她侧躺着,听着苏郁的呼吸声——那道呼吸比平时浅一些,像一艘正在缓慢偏离航线的船。她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像一根正在被反复拉紧的线,在她脑海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她想起方静檀说的那个梦,也想起今天那个老人说“你脸色有点白”。那些话零零碎碎的,像散落的线头。她还没有把它们串起来,但感觉它们正指向同一个方向。她在黑暗中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苏郁的手背。苏郁没有醒。温棠的手在那里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
窗外的月光落在窗帘上,像一封正在被展开的信。信纸很薄,边角已经开始卷起,收件人的名字还清晰可见。那封信还没有被寄出,但寄件人知道,它迟早会在某个深夜被拆开——因为她已经决定了,在所有的抽屉都关上之前,要选一个日光还没完全落定的黄昏,把信封放在她伸手就能触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