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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裂缝 苏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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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郁开始习惯了那阵恶心。
每天早上九点,温棠出门之后,她会先坐一会儿,等门锁的声音彻底消失,然后才去拿药。她学会了在吃药之前先吃两片苏打饼干,用温水送服,然后把药片吞下去。她学会了在恶心到来之前坐回沙发上,把靠垫抱在胸前,等那阵翻涌慢慢升起又慢慢退去。她学会了在它退去之后站起来,去卫生间漱口,洗一把脸,然后回到窗边坐下。药片被吞下去的瞬间,像一块正在被融化的冰,沿着食道缓缓下滑。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温水,不去抵抗那阵逐渐收紧的触感,只是等它过去。每一粒药都是一次短暂的沉船,她在水面上浮着,等翻涌平息。
她开始记录药效的时长。灰色笔记本上,新的一页写着日期和时间,还有一行小字——“恶心持续约四十分钟,比昨天短了五分钟。”她没有写症状的细节,只是记下了时间。像在统计一段正在被缩短的航程,每一次都比前一次少偏航几度。
十一月底的一个下午,苏郁在吞下药片之后坐在沙发上等恶心过去。她抱着靠垫,窗外的光正在慢慢变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稳,没有发抖。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道细纹像一条正在干涸的河床。她忽然想到,如果她把所有药吃完之后病情还在恶化——那她到底在撑什么。她没有答案。她只是把手放回膝盖上,等那阵恶心慢慢过去。
温棠不知道这些。她每天早出晚归,铺子里的新书越来越多,读书会的人也越来越稳定。有人在笔记本里画了一朵小花,作为寄给她的回执。
有一天下午,温棠提前回来了。她推开门的时候,苏郁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杯温水。她看见苏郁的嘴唇有点白,像被水洗过一遍的旧纸。“苏郁?你脸色不好。”温棠换了鞋,走过来。
苏郁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可能是中午没睡好。有点困。”温棠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伸出手背贴了一下苏郁的额头——不烫。“那你去躺一会儿,我给你煮点姜茶。”苏郁看着她,她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苏郁没有说“不用”,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煮姜茶的?”温棠没有抬头:“上次你咳嗽的时候,我翻了一下手机。放了红枣,应该不会太辣。”苏郁没有说话。她靠进沙发里,把那只还捧着水杯的手收回来,杯子里的水正在慢慢变温。
十二月,榕城的冬天终于来了。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种细密的凉意,窗台上的茉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薄荷也不再长新叶了。温棠在那盆薄荷旁边放了一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整夜亮着,像一个正在被小心维护的守夜者。有一天晚上,温棠洗完澡出来,看见苏郁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灰色笔记本。苏郁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本子合上,放回床头柜的抽屉里。
“你在写什么?”温棠问。
“记录一些事情。”苏郁说,“工作上的一些想法,怕忘了。”
温棠没有追问。她掀开被子躺下来,关掉床头灯。黑暗中,苏郁也躺下来,面朝温棠的方向。她想起那个灰色笔记本的第一页——那天她写下第一行字的时候,温棠正在阳台上浇花,完全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写多少页,但她知道,她写的每一页都不会被寄出。
有一天傍晚,温棠在铺子里收拾书架的时候,接到了一通电话。是方静檀打来的。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年底特有的忙碌:“温棠,你最近怎么样?苏郁呢?”温棠靠在书架旁边,手里握着一本还没归位的书:“她挺好的。找了份工作,在设计工作室上班。你呢?”方静檀说:“我也还行。期末了,忙。”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温棠,苏郁她真的挺好的吗?我前几天梦到她,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背对着我,我怎么叫她她都不回头。”温棠握着手机,站在书架前面。窗外的天正在变暗。“她挺好的。”温棠说,“就是忙。年底了,大家都忙。”
挂了电话之后,温棠在书架前面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本书的封面——是一本旧版《小王子》,书脊已经有些磨损了。她不知道方静檀的梦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那条走廊在梦里有多长,只是那通电话挂断之后,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悬着,像一盏还没被拉灭的灯。她翻开扉页,看见上面有一行旧字——“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她把书放回书架,锁好门,走进了十二月已经暗下来的天色里。
那天晚上,苏郁坐在阳台上,裹着一件厚外套,膝盖上摊着那本灰色笔记本。她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十二月四日。药效稳定。恶心比上周短了十分钟。今天温棠提前回来,问我脸色怎么不好。我说没睡好。”她把笔放在那页纸上,没有合上本子。她看着窗外那排老榕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干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棵树的轮廓没有被夜色吞没,还剩下一个可以被辨认的形状。她伸手把那页纸撕了下来,对折,放进口袋里。做完这些之后,她在阳台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温棠喊她进屋,才站起来。
那天深夜,温棠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面朝苏郁的方向。她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指尖离苏郁的手背很近。苏郁没有动。她看着温棠的睡脸,她没有伸手去碰那道距离,只是看着那道缝隙——像在确认它还在。然后她侧过头,把目光移向天花板。她想起周医生说的那句话:“如果药物控制不住——你需要考虑告诉身边的人。”她还没有找到那个时刻,她只是每天都把那句话叠好,放在心里,等一个合适的时间再展开它。她把那道距离缩回被子里,没有碰醒她。
窗外的夜色正在慢慢变深,月光落在窗帘上,像一封已经被写好了很久的信。还没有被寄出,但她知道,寄件人的名字已经填好了。那封信终归会被打开的。只是她还在等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时刻——等那道门缝里的光再亮一些,或者等她终于学会在门关上的瞬间,不被那道合拢的声响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