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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价格   苏郁查 ...

  •   苏郁查透析价格的那天,是一个周三的下午。
      温棠出门了,铺子里有读书会,她走的时候说“今天可能会晚一点回来,你记得自己吃饭”。苏郁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巷口,然后回到卧室,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她没有开灯。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像一封还没有被拆开的信,正在等待它的收件人打开。她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透析费用”。屏幕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像一扇正在被慢慢推开的门。
      第一行:血透,单次约四百到六百元,每周两到三次。她算了算,一个月大概要五千到八千。第二行:腹透,年费用约六到十万,加上耗材和药品,还要更多。她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停留了很久,像在读一封已经被反复折叠过的信件。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有锁屏,那些数字还亮着,像一道正在被缓慢填写的题面。
      她没有关掉页面。她算了算自己现在的存款——工作的工资不多,每个月除去房租和生活费,剩下的刚好够买药。她把那些数字在心里列了一遍,像在整理一封她还没决定寄出的信。那些数字在脑子里反复排列组合,每一次得出的结果,都会在末尾画上一个相同的句号。
      那晚温棠回来之前,苏郁已经把那页搜索记录删掉了。
      周四早上,苏郁去了那家药店。她没有去医院,因为医院的药比药店贵一些。她站在柜台前面,把处方单递过去,药师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取药。苏郁站在柜台前面等着,手插在口袋里,像在等一扇正在被缓慢推开、还不知道会把风带到哪里的门。柜台旁边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宣传海报,上面写着“慢性病关爱计划”,旁边是一串咨询电话。苏郁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药师把药盒放在柜台上,是一个白色的纸盒,上面印着药品名称,字体很小,像是一段刻意保持低调的说明。“一天一次,饭后服用。”药师说,“副作用比较大,如果出现严重恶心或者头晕,及时联系医生。还有,这个药比较贵。”苏郁低头看着那个药盒,手指在边缘上停了一下:“多少钱?”药师报了一个数字。苏郁听完之后,没有犹豫,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扫码付了款。她把药盒放进口袋里,拉好拉链,像在替一封正在被密封的信压平最后一角。
      走出药店的时候,外面阳光很亮。她眯了一下眼睛,在台阶上站了几秒,然后把药盒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白色的纸盒,标签上印着药名,一行小字写着“本品可能引起恶心、呕吐、乏力等副作用”。她看了一会儿,把药盒放回口袋,走下了台阶。她知道这不会是一个很快的过程,但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回家之后,她把药盒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抽屉,把那本灰色笔记本也放了进去,和药盒并排放着。黄昏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抽屉边缘,像一个正在被缓慢合上的标签页,收件人栏里还没有填上名字。
      那天晚上,温棠回来得比预期早一些。她推开门的时候,苏郁正在厨房里煮面。锅里的水正在翻滚,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把她的脸映得模糊。“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苏郁没有回头。“读书会提前结束了。”温棠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你吃晚饭了吗?”“在煮。”苏郁说,“你要不要也来一碗?”温棠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看了一会儿苏郁的背影,然后说:“好。”
      苏郁把煮好的面盛进两个碗里,端到餐桌上。两人面对面坐下来,各自低头吃了一口。温棠先开口:“你最近好像在家待的时间变多了。”苏郁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面:“工作室那边最近项目不多。宋工说年底会忙起来,现在算淡季。”温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又吃了一口面,像在等一句她还没想好怎么接的话,然后把它轻轻放回碗沿。
      苏郁低头吃面,能感觉到胃里那一阵细微的翻涌正在慢慢升起来。她知道自己吃药的时间掐错了——她应该饭后立刻吃,但她刚才煮面的时候忘了。现在药片已经在胃里开始溶解,像一艘正在缓慢沉入水面的小船,船底已经开始渗水。她喝了一口面汤,把那股反胃压下去,动作很轻,像在合上一道被风吹开的书页。
      “苏郁。”温棠在餐桌对面放下筷子。“嗯?”“你最近脸色好像比之前好一些了。”苏郁抬起头:“是吗?”她的嘴唇还有一点发白,但她抿了一下,像在把一道还在渗水的缝隙重新压紧。“可能是冬天来了,穿得厚了,看起来有血色。”温棠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她吃得很慢,面汤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起来,像在替她隔开一层还没有被掀开的答案。
      那天晚上,苏郁躺在床上的时候,感觉到胃里的翻涌还没有完全平息,像是海浪在退潮之后,余下的几道仍然会反复拍打同一个礁石。她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把手轻轻按在胃部,像在安抚一道正在缓慢渗水的裂缝。温棠已经睡了,呼吸声在她身边平稳而均匀。苏郁没有动,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等到胃里的翻涌慢慢退去,她才把呼吸放平。
      第二天早上,苏郁定了一个闹钟。她设在了下午三点——温棠不在家,她有足够的时间处理副作用。闹钟响了之后,她吞下药片,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温水。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翻书。那阵恶心准时来了——像一艘船正在缓慢偏离它的航线,船身开始倾斜。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扶着洗手台弯下腰,把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她的肩膀在镜子里微微颤动着,像一个正在被缓慢拉紧的节拍器。她直起身,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了一些,嘴唇没有什么颜色,额角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水流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呼吸声,像一道正在被拉上的幕布,遮住了所有不该被看见的缝隙。她擦干脸,把毛巾挂回架子上,然后走出卫生间,坐回沙发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像在等待一件她还不确定能不能接住的东西。
      那天下午,她坐在窗边画画,用铅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扇门。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没有画门后面是什么,那道光已经足够说明一些事情了。她在纸边写了一行字:“门关着,但光还在。”然后把速写本合上,放回书架。
      傍晚,温棠回来的时候,苏郁正在把菜端上桌。她的动作很稳,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好了,像一张被仔细翻阅过、又重新对齐边角的纸页。温棠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你做了这么多?”苏郁说:“下午没事做,就多炒了两个菜。”温棠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坐下:“你最近好像比以前会照顾自己了。”苏郁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可能是觉得,应该好好吃饭。”
      温棠低下头,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她没有看见苏郁在低头夹菜时,握着筷子的那只手微微收拢了一下——像一个人刚把一个还没来得及放稳的字,轻轻放进了口袋里。那道缝隙正在缓慢地被合上。用药物、用沉默、用一个又一个重新对齐的边角。光还在,但门正在慢慢关起来。而推门的那个人还不知道,另一边的手已经松开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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