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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复诊日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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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最后一周,苏郁请了半天假。
她没有告诉温棠。那天早上她照常起床,温棠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一杯用保鲜膜封好的豆浆和两个煎蛋。苏郁站在餐桌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把豆浆喝完,把煎蛋吃完,把碗洗好放回沥水架上。她换好衣服,拿上医保卡和那本灰色笔记本,出门。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膝盖上。窗外的街景正在缓慢后退,榕城的十一月已经露出了冬天的轮廓——树叶正在变黄,行人的外套开始变厚。苏郁靠着车窗,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翻书,只是看着窗外。她觉得自己像在去一个已经去过很多次的地方,路径已经熟悉到了不需要再确认的程度。
她到得比预约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在候诊区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低头翻一本旧杂志。苏郁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翻包,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正在等待列车进站的乘客。广播叫了她的名字。她站起来,推开诊室的门。
周医生还是坐在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苏郁的病历。她抬起头看了苏郁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一段已经被隔了一段时间的章节是否还是同一个版本。“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还行。”苏郁坐下来,“比夏天的时候好一些。停药之后,副作用消失了,精力也回来了一点。”
周医生没有立刻接话。她翻了几页病历,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你停药这件事——我没有建议过。”
苏郁坐在椅子上,没有解释,也没有回避。她说:“我知道。但新药的副作用我撑不住。撑不住的时候,我没办法正常工作,也没办法正常生活。所以我停了。”
周医生看着苏郁,沉默了几秒。“我理解你的选择。但我需要告诉你,停药之后你现在的‘好转’——不是病情在改善,是你的身体正在适应没有药物介入的状态。但不代表疾病本身停止了。”她把病历翻到最新一页,“你的尿蛋白比上次又升了一截,肌酐也在往上走。你的肾功能确实在下降。”
苏郁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没有发白。她的手很平静。“那……现在是什么阶段?”
周医生看着她,像在给她预留一段可以接住这个答案的时间。“你的肾功能已经下降到临界值。如果继续恶化下去,半年到一年内,就需要开始考虑透析。”
苏郁听完,没有动。她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在折叠一封信的边缘,确认每一道折痕都在该在的位置。“那如果我开始治疗——还能把时间拉长吗?”
“可以。但前提是你接受系统的治疗,而不是间歇性用药。”周医生顿了一下,“苏郁,你上次来的时候,你告诉我你还需要一点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你还需要吗?”
苏郁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平静,没有发抖。“还需要。”她说,“有些事情,我还没有安顿好。”
周医生看了她几秒钟,没有再追问。她写了一张新的化验单和一张处方单,推到苏郁面前。“你先做个检查,把最新的数据给我。药我开了一周的量,这次的药副作用相对温和一些,你试着适应一下。下周来复查,我们再根据数据做下一步规划。”苏郁接过那张化验单,折好,放进口袋。“谢谢医生。”
她站起来,推开诊室的门,走进走廊。她没有立刻去检验科,在走廊的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老榕树的树冠,叶子已经开始变黄,风一吹就沙沙地落。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化验单,把它和之前那些处方单放在一起,然后走出了门诊楼。
那天下午,苏郁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工作室,把那半天假的工时补了回来。她坐在工位上,把宋工交给她的那份旧楼改造方案的初稿打开,对着屏幕改了一整个下午。她改得比平时慢一些,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水,像在替自己留出一段缓冲的距离。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收拾好桌面,把图纸装进包里,然后站在工作室门口等公交。路灯已经亮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像在确认那道光还在她该在的位置。
回到家的时候,温棠还没有回来。苏郁换好衣服,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坐在沙发上。她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翻书,她把那杯热水捧在手里,让温度从掌心渗进去。
温棠推门进来的时候,苏郁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设计杂志,旁边放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你今天回来得早。”温棠换了鞋,“你今天不是调休吗?在家待了一整天?”苏郁说:“下午去了一趟工作室。”她没有说医院的事。温棠在沙发上坐下来:“新项目进展怎么样?”“还行。在改一栋旧楼的设计稿。”苏郁说,“你在铺子里忙了一天?”温棠靠在沙发背上:“社区那边批下来的场地,今天下午第一次用。来了六个人。比上周多了一个。”苏郁说:“那挺好的。”
那天晚上,苏郁洗完澡出来之后站在镜子前面,用手轻轻按了一下自己颧骨那一小片泛红的地方。那片皮肤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一个正在被缓慢擦亮的刻度线。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药物反应——今天新开的药她只吃了一次,傍晚的时候吞下去的,现在胃里有一阵轻微的翻涌。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片红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像在读一个还没被写完的句子。她把镜前的灯关了,走出浴室。
温棠已经躺在床上了,开着床头灯,手里翻着一本旧小说。苏郁掀开被子躺下来,侧躺着,面朝温棠的方向。温棠没有合上书,但她把书放低了一点,从书页上方看了苏郁一眼:“你看起来有点累。”苏郁说:“可能是今天改图改得有点久。”温棠没有追问。她把书放下,关掉床头灯:“那早点睡。”
黑暗中,苏郁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能感觉到自己胃里那一阵轻微的翻涌还没有完全平息。她没有说,只是侧过身,把手搭在被子外面,像在等一段不会出现的和弦重新回到它该在的位置。窗外的月光落在窗帘上,把那道薄薄的布料照成半透明的灰色。她在心里把那句“半年到一年内”放回它该待的位置,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把手收回来,放进被子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第二天早上,温棠出门的时候,苏郁还在睡。温棠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半开着,透进去一线浅灰色的晨光。她没有走回去,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两秒,然后带上门走了。
苏郁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坐在床上,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不烫。她掀开被子下床,去厨房把温棠留下的早餐热了一下。吃完之后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那盆薄荷正在晨光里舒展着新叶,边缘的绒毛被光照成一层薄薄的银色。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卧室,打开衣柜最上层的那个抽屉,把那本灰色笔记本和处方单放回原处,压在一件叠好的毛衣下面。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封还没决定寄件人地址的信。
那天晚上,温棠回来的时候,苏郁正坐在窗边。她听到门响,没有回头,只是开口问了一句:“你铺子里那个读书会,最近人多了吗?”温棠说:“多了。今天又来了两个新面孔。”苏郁说:“那挺好的。”她的声音很平,像一段正在被校准的基准音,还没有完全落定。她说“那挺好的”的时候,目光没有从窗外的夜色中收回来。她还在等那扇窗向她确认,确认她还能在同一个地址上,再站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