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你余生》浮灯辞境

13、未晚的火锅 程未晚

　　程未晚是在一次社团活动上认识温棠和苏郁的。
　　她是食品科学专业的大二学生，成都人，说话带着浓浓的□□。她的性格和她的专业一样——热烈、麻辣、后劲大。她的外号叫“火锅”，因为她走到哪里都能把气氛煮开。那天是校学生会组织的“旧物交换”活动。温棠带了一本看过的旧小说，苏郁带了一盆她养了很久的文竹。程未晚带了一包自己做的火锅底料——密封包装，用牛皮纸袋装着，外面贴了一张手写的标签：“程未晚特制·微辣·不伤胃”。
　　温棠看到那包火锅底料的时候笑了。“你还会做火锅底料？”“那当然。”程未晚拍了拍胸脯。“我们家开火锅店的。我从三岁就开始尝味道了。”“三岁尝火锅底料？”苏郁难得开口。“嗯。”程未晚操着□□，语速很快。“我老汉说，做火锅的人，舌头要比脑子先知道味道。不然客人一筷子下去，说‘这个不行’，你连哪里不行都不晓得。”
　　苏郁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程未晚也看了苏郁一眼。“你这个妹子说话好少哦。是不是被我辣到了？”苏郁没有回答。温棠替她说了：“她不是被辣到了，她是不太爱说话。”“不爱说话好。”程未晚把火锅底料塞到温棠手里。“不爱说话的人，嘴巴都拿来干正事了——比如吃火锅。”
　　温棠和苏郁都被这句话逗笑了。程未晚看着她们笑，自己也笑了。“你们俩住一起的？”“嗯。”温棠说。“难怪。”程未晚点了点头。“你们两个的气场是一样的。”“什么叫气场一样？”温棠问。“就是……”程未晚想了想，打了个比方。“一锅汤里放了两种料。一个负责鲜，一个负责辣。味道不一样，但煮出来是一锅汤。你们就是那种。”
　　温棠看了苏郁一眼。苏郁低着头，在看那盆文竹。但她的耳朵，又红了。程未晚看见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两个人，有意思。
　　程未晚是那种自来熟的性格。活动结束后，她加了温棠和苏郁的微信，建了一个群，群名叫“火锅姐妹花”。温棠觉得这个名字太土了，但没有改。苏郁觉得这个名字太吵了，但没有退。
　　程未晚每天在群里发消息：“今天食堂的番茄炒蛋好难吃！温棠你不是说你们学校食堂不错吗？”“苏郁你那个文竹怎么养的？我也想养一盆。我宿舍的仙人掌都死了。”“周末来我宿舍吃火锅！我带了五包底料回来。”温棠每次都回。苏郁偶尔回一个“嗯”或者“好”。程未晚不在意，她一个人也能把群聊聊出四十条未读。
　　周末，温棠和苏郁去了程未晚的宿舍。程未晚住在生活区的另一栋楼，六人间，但只住了四个人。她的床铺在最里面，床头贴着一张火锅海报——红油翻滚的锅底，上面飘着辣椒和花椒。温棠看了一眼那张海报，觉得胃在烧。
　　“你们坐！”程未晚搬出一个小电锅，插上电，倒水，放底料。水很快开了，红油翻滚，辣椒浮上来沉下去，香味弥漫了整个宿舍。苏郁闻到那个味道，咳嗽了一下。“你怕辣？”程未晚问。“还好。”“那你坐这边。”程未晚把自己位置让出来，让苏郁坐在离窗最近的地方，风能把辣椒味吹散一点。温棠坐在苏郁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苏郁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一缕飘到了温棠的手臂上。温棠没有拨开。她假装不知道。
　　程未晚烫了毛肚、鸭肠、牛肉、藕片、土豆、金针菇。她把烫好的菜先夹给苏郁，再夹给温棠，最后才夹给自己。“你们是客人，先吃。”温棠看着碗里的菜有点不好意思。“你自己也吃啊。”“我在家都是伺候客人的。”程未晚笑了笑。“我老汉说了，做火锅的人，要最后一个下筷子。不然客人吃不饱。”苏郁夹起一片毛肚，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程未晚紧张地看着她。“怎么样？辣不辣？”苏郁咽下去，说了一句：“好吃。”
　　程未晚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被老师夸了的小孩。温棠看着她笑，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像太阳。不是那种刺眼的太阳，是冬天的太阳——暖洋洋的，不用抬头也知道它在。
　　吃完火锅，程未晚去洗锅。温棠帮她收拾桌子，苏郁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榕城的傍晚，天边有一抹淡淡的粉色。苏郁想起自己画的那本海棠花，想起林砚书画的那棵老海棠树，想起温棠杯子上的那枝海棠花。她现在看见粉色，就会想起温棠。不是因为温棠喜欢海棠，是因为海棠是温棠的颜色。温柔的、淡淡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粉色。
　　“苏郁。”温棠叫她。
　　苏郁转过头。温棠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吃不吃？”“好。”温棠剥开橘子，把橘瓣一瓣一瓣分开，放在纸巾上。苏郁拿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她又拿了一瓣。还是甜的。她拿了第三瓣。温棠看着她吃橘子，笑了一下。“你这么喜欢吃橘子？”“嗯。”“那你多吃点。”温棠把剩下的橘子都推到她面前。
　　苏郁没有吃。她看着那堆橘瓣，想：温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对实践基地的奶奶，对程未晚，对她。都一样。她想问，但她不敢。怕答案是“对，都一样”。她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不甜了。因为她的心在酸。
　　程未晚洗完锅回来，看见苏郁在发呆，温棠在看她。“你们俩，”程未晚擦了擦手，“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没有。”温棠和苏郁同时说。程未晚看了看她们，笑了。“行吧。没有就没有。”她在心里想：这两个人，连说“没有”都同步。还说没事。鬼才信。
　　但她没有说破。她只是把晾凉的火锅底料装进袋子里，塞给温棠。“这个你们带回去。想吃的时候自己煮。别省着，我下次回家再带。”温棠接过袋子。“谢谢你，未晚。”“谢啥子。”程未晚摆了摆手。“你们能吃完，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温棠和苏郁走出程未晚的宿舍。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走几步亮一下，走几步亮一下。苏郁走在前面，温棠走在后面。她们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温棠看着苏郁的背影，想：她今天吃得开心吗？她今天说了“好吃”，说了两次。她说“好吃”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点。那是开心的意思吗？
　　苏郁走在前面，想：温棠今天剥的橘子是甜的。她剥的时候，手指很好看。她把橘瓣放在纸巾上的时候，摆得很整齐。她做所有事都很整齐。除了自己的被子。苏郁想起温棠乱糟糟的被子，嘴角弯了一下。温棠看见了。她快走两步，走到苏郁旁边。
　　“苏郁。”
　　“嗯。”
　　“你开心吗？”
　　苏郁想了想。“开心。”
　　“为什么？”
　　“因为吃了火锅。”
　　温棠笑了。“你不是怕辣吗？”“怕也可以开心。”苏郁说。
　　温棠不说话了。她在想苏郁这句话——怕也可以开心。她想起苏郁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什么指令。那时候苏郁很怕。但现在苏郁不一样了。她还怕，但她会在怕的时候吃橘子、画画、说“好吃”。
　　温棠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垂在身体旁边。苏郁的手也在那里。她们的手差一点就能碰到。但谁也没有动。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根须缠着根须，分不清谁是谁。
　　温棠想：下次，下次我一定握住。苏郁想：下次，下次我不松开了。
　　她们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但她们知道，“下次”不会太远。因为她们每天都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片黑暗里，听同一个呼吸声。日子还长。长到她们以为所有的“下次”都来得及。
　　没有人知道，有些“下次”会变成“来不及”。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现在，她们还年轻。榕城的夜风很轻，星星很亮，宿舍里那盏云朵形的小台灯还亮着。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