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你余生》浮灯辞境

14、我…真的疯了 苏郁开

　　苏郁开始躲着温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温棠对她很好——帮她铺床，给她留灯，早上起来还会问她“睡得好不好”。温棠的笑很暖，像冬天的热水袋，抱着就不想松手。但苏郁怕。她怕那个暖。因为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她不知道怎么接住一个人的好。就像一个人从来没有收过礼物，突然有人递给她一个盒子，她不敢接。她怕接过来之后，发现自己没有东西可以还。
　　所以她就躲。
　　温棠在宿舍的时候，她就去图书馆。温棠去图书馆的时候，她就回宿舍。温棠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就打包带回宿舍吃。温棠在阳台洗衣服的时候，她就坐在书桌前假装画图，耳朵竖得像猫。她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到最小，小到温棠看不见她。但她忘了，温棠的眼睛不是普通人的眼睛。温棠学的是社会工作，她的专业就是“看见那些不想被看见的人”。
　　温棠看见了。
　　第四天晚上，苏郁从图书馆回来，推开宿舍门，发现温棠坐在她的床上。不是苏郁的床，是温棠自己的床。但苏郁的枕头旁边，放着一杯奶茶。红枣味的，三分糖，去冰。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刚哭过。
　　“你回来了。”温棠放下手机，看着她。“我帮你买了奶茶。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买了你常给我买的那种。”
　　苏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那杯奶茶，看着温棠，看着温棠身后那盏亮着的云朵形小台灯。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温棠一定能听见。
　　“谢谢。”苏郁说。她没有走过去拿那杯奶茶。她换了鞋，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假装在查资料。
　　温棠没有说话。苏郁不知道温棠在看她。温棠在看她，看了很久。久到苏郁的耳朵从白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红色。
　　“苏郁。”
　　“嗯。”苏郁没有回头。
　　“你在躲我。”
　　苏郁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没有。”
　　“你有。”温棠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在，就会转身出去。你在的时候我回来，你就会说你要去图书馆。我帮你买豆浆，你说你不饿。我帮你留灯，你说你不需要。”
　　苏郁没有说话。她的手在发抖。
　　“你是不是不想和我住在一起？”温棠问。
　　苏郁摇了摇头。但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她怕回头看见温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一种她不敢看的东西。不是讨厌。是太好了。好到她觉得自己不配。
　　“那你为什么要躲我？”
　　苏郁闭上眼睛。她在想一个答案。一个不会太伤人、也不会太暴露自己的答案。但她想不出来。因为她躲温棠的原因，说出来就像一个疯子才会说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说了出来。
　　“因为我一看见你，心跳就很快。快到我觉得自己生病了。快到我觉得下一秒就会死掉。”
　　温棠没有回答。
　　苏郁继续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也许是疯了。她一定是疯了。只有疯子才会对认识四天的室友说这种话。
　　“你对我笑的时候，我会想哭。你帮我买豆浆的时候，我会想逃跑。你帮我盖被子的时候——”苏郁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吗？你给我盖被子的时候，我装睡。因为我怕你发现我醒着，怕你发现我在享受你的手碰到我肩膀的温度。我怕你发现我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苏郁停下里，攥紧了拳头。
　　“我怕你喜欢我。因为我不会回应。我怕你不喜欢我。因为我会难过。我怕你靠近我，也怕你离开我。我怕所有和你有关的事。”
　　她终于转过身，看着温棠。
　　温棠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那杯奶茶。她的眼睛红了。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我终于知道了”的那种红。
　　“苏郁。”温棠说。“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苏郁点了点头。
　　“你说了‘怕’。”温棠站起来，走到苏郁面前。“你怕心跳太快，你怕哭，你怕逃跑，你怕被我发现，你怕我靠近，你怕我离开。你说的所有话里，没有一句是‘我不喜欢她’。”
　　苏郁愣住了。
　　温棠蹲下来，仰着脸看她。“苏郁，你不怕我。你怕的是你喜欢我。”
　　苏郁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她只知道，温棠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也许我疯了。”苏郁说。“只有疯子才会这样。”
　　“你没有疯。”温棠伸出手，擦掉苏郁脸上的眼泪。“你只是太害怕了。怕到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在怕什么。”
　　苏郁抓住温棠的手，抓得很紧。“你不要走。”
　　“我没走。”
　　“你以后也不要走。”
　　“我以后也不走。”
　　苏郁把脸埋进温棠的掌心里。温棠的手很暖，比她想象的要暖。她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停了，久到那杯奶茶彻底凉了。温棠一直蹲在那里，一只手被苏郁攥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苏郁。”
　　“嗯。”苏郁的声音闷在手掌里。
　　“你不需要躲我。你想看我就看我，想和说话就和我说话，不想说就不说。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在这里，就够了。”
　　苏郁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有眼泪的味道。她看着温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只有她。
　　“也许我真的是疯子。”苏郁说。“但我疯的是你。”
　　温棠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到苏郁差点没看见。但她看见了。她看见了温棠嘴角的弧度，看见了她眼睛里的光，看见了她锁骨下方那一片被台灯照亮的皮肤。
　　“疯了也没关系。”温棠说。“我陪你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