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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以我之心   温棠是 ...

  •   温棠是在十月二十七日上午知道消息的。
      那天早上她醒得很早。窗外的天刚亮,云层很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那棵海棠树的枝干在晨光里伸着,光秃秃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去,坐起来,靠在枕头上。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她正翻着一本旧杂志。护士量了体温、测了血压,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她做这些的时候比平时安静,没有说话。温棠注意到了。她合上杂志,看着护士。“隔壁今天怎么样?”
      护士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病历夹在胳膊下面,看着温棠,开口说了一句:“温棠,你父母来了。在护士站等你。”
      温棠看着她。“我父母?他们怎么来了?”
      “他们说有事要跟你说。”
      温棠把杂志放在床头柜上。她掀开被子,穿上拖鞋,站起来。护士扶了她一把,她没有推开。她走出病房,沿着走廊慢慢走。走廊很长,声控灯走几步亮一下。她走到护士站前面,看见她妈妈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个包的带子。她爸爸站在旁边,手放在她妈妈的肩膀上。他们看见温棠,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温棠妈妈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妈,你怎么来了?”
      温棠妈妈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有点毛,封口没有粘。她把信封放在温棠手里。“这是苏郁给你的。”
      温棠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她认得那上面的字——苏郁的笔迹,一笔一划,用力到纸面微微凹陷。她把信封翻过来,又翻回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她妈妈。“她人呢?”
      温棠妈妈没有回答。温棠爸爸站在旁边,手从她妈妈的肩膀上收回来,放在身侧。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温棠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脸。她看见她妈妈的眼睛里有光,但那道光比平时薄了一些。她看见她爸爸的嘴唇抿着,下颌的线条比平时紧了一些。她把那两件事放在一起。然后她开口问了一句:“她走了?”
      温棠妈妈点了点头。
      温棠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个信封。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信封。她想起昨天——昨天她还在隔壁。昨天她还在想,隔壁的人今天怎么样。昨天她还在备忘录里写——“明天下午,去看她。”她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放在一起。然后她把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画。水彩画的,画的是夜晚的海。海是深蓝色的,海面上有星星点点的蓝色光斑,从近到远,像一条铺在海面上的光路。海边站着两个人,背影很小,被夜风吹得发梢微微扬起。她们牵着手,面朝大海。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工整而用力——“以我之心,渡你余生。”
      温棠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她的手在画的边缘停着,没有动。她想起平潭岛。想起那片灰蓝色的海。想起浪涌上来又退回去。想起苏郁站在沙滩上,头发被风吹起来,说了一句“我将…以我之心,渡你余生”。她当时问她“你知道余生有多长吗”。她说不知道。温棠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的余生,有你了”。她把那幅画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也是苏郁的笔迹——“今年的生日礼物,我提前给你了。三月十五日,替我去看一次海。”
      温棠站在走廊里,把那幅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手放下来,把画贴在胸口。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原来,就是,以我之心,渡你余生。”
      她说完之后,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幅画。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她妈妈站在旁边,看着她。她爸爸站在她妈妈的后面,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过了一会儿,温棠开口问了一句:“她在哪里?”
      “还在病房里。器官捐献协调处的人还在等我们。需要签一些文件。”
      温棠点了点头。她把那幅画重新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封好,拿在手里。她转过身,沿着走廊慢慢走。她走到612门口,停下来。门关着。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凉的。这一次,她推开了。
      病房里很安静。灯亮着,但光线很淡。苏郁躺在病床上,面朝窗户。她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她的表情很安静,眉头舒展开着。窗外的海棠树的枝干在晨光里伸着。温棠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她把那幅画从信封里拿出来,展开,放在苏郁的枕头上。她低下头,看着苏郁的脸。她伸出手,把苏郁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拿起来,握在掌心里。苏郁的手是凉的。她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她把那只手放回被子上,摆正。然后她站起来,走出病房。她站在走廊里,把门轻轻带上。
      器官捐献协调处的人已经在护士站旁边的会议室里等着了。温棠爸妈坐在桌子的一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协调处的人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笔。温棠走进去,在桌子旁边坐下来。协调处的人看着她。“您是温棠女士?”
      “是。”
      “苏郁女士在生前签署了器官捐献同意书,并指定您为心脏捐献接受人。我们需要和您确认一些事情。首先——您是否同意接受捐献?”
      温棠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个信封。她把信封放在桌面上,看着协调处的人。“她指定了我?”
      “是。她在申请书上写明了您的名字,以及你们的关系。”
      温棠沉默了一会儿。她把信封打开,把那幅画拿出来,展开,放在桌面上。她看着画的右下角那行字——“以我之心,渡你余生。”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协调处的人。“我同意。”
      温棠妈妈坐在旁边,手放在桌面上。她看着温棠,没有说话。温棠爸爸坐在她旁边,把那份文件翻到下一页。协调处的人把文件推过来,递给温棠一支笔。“这里签字。还有这里。以及这里——指定捐献人确认栏。”
      温棠接过笔。她在文件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她低下头,在那行空白上签了字。她的手很稳,笔画很慢,像在替一封写了很久的信落款。签完之后,她把笔放在桌面上。协调处的人把文件收回去,翻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好。手续完成了。手术会尽快安排。”
      温棠坐在椅子上,把那幅画重新放回信封里。她站起来,看着协调处的人。“谢谢。”
      协调处的人走了之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温棠和她的父母。温棠妈妈站起来,走到温棠身边,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温棠靠在她妈妈的肩膀上,手里握着那个信封。她没有哭。她只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妈,她叫我什么?”
      温棠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她叫我‘妈’。叫你爸‘爸’。”
      温棠从她妈妈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她。“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我们去看她的时候。”
      温棠站在会议室里,把那个信封攥在手里。她想起苏郁以前在泉州火车站喊的那声“妈”。想起苏郁说“你妈妈真好看”。想起苏郁说“她站在那里,一直站在那里,等你回头的时候还能看到她”。她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放在一起。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她走的时候,安不安静?”
      “安静。”温棠妈妈说,“周医生说,没有痛苦。”
      温棠点了点头。她把信封放进口袋里,转过身,走出会议室。她沿着走廊慢慢走。走廊很长,声控灯走几步亮一下。她走到612门口,停下来。门关着。她没有推。她只是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病房。她推开门,在床边坐下来。窗外的海棠树的枝干在晨光里伸着。她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那个信封。她把信封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她没有打开。她只是把手放在上面,掌心贴着牛皮纸的封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平静,指节没有发白。她把那只手攥起来,又松开。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好。我替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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