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你余生》浮灯辞境

122、通知 十月二

　　十月二十七日凌晨，护士站的电话响了。
　　值班护士接起来，听了几秒，然后放下电话，站起来。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值班室，敲了敲门。周医生从里面走出来，白大褂披在肩上，头发有点乱。护士开口说了一句：“612的病人，走了。”
　　周医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动。她把白大褂穿好，扣子一颗一颗扣上。然后她跟着护士走到612门口。门开着，灯亮着。监护仪上的那条线已经平了，发出一种很轻的、连续的嘀嗒声。苏郁躺在病床上，面朝窗户。她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安静，像是睡着了。
　　周医生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翻了翻苏郁的病历。她把病历合上，对护士说了一句：“联系家属。登记表上有紧急联系人。”
　　护士翻开登记表，找到那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是苏郁的舅舅。护士拨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这一次接起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
　　“您好，请问是苏郁的舅舅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我是。怎么了？”
　　“这里是榕城市第一医院。苏郁女士于今日凌晨去世。请您尽快来医院一趟。”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护士等了一会儿，然后又说了一遍：“您在听吗？”
　　“在。”那个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马上来。”
　　护士挂了电话。周医生站在旁边，看着她。“他怎么说？”
　　“他说马上来。”
　　周医生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值班室。
　　凌晨四点多，舅舅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有点乱，手里攥着一个布袋。他站在护士站前面，喘着气。护士抬起头看着他。“您是苏郁的舅舅？”
　　“是。”
　　“您跟我来。”
　　护士带着他走到612门口。门关着。她推开门，侧身让出门口。舅舅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看见那张病床，看见躺在上面的人，看见窗外的路灯，看见窗台上那几片被风吹散的叶子。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苏郁的脸。他没有哭。他伸出手，把苏郁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拿起来，握在掌心里。苏郁的手是凉的。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他把那只手放回被子上，摆正。然后他站起来，走出病房。他站在走廊里，手扶着墙。护士看着他。“您还好吗？”
　　“还好。”他说，“她走的时候，安不安静？”
　　“安静。没有痛苦。”
　　舅舅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什么。他只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电梯口。护士叫住他：“您不等天亮再走？”
　　“不了。我回去收拾一下。后面的事——你们按她的意愿办吧。”他按了电梯按钮，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合上。
　　天亮之后，器官捐献处的人联系了温棠的父母。
　　电话是温棠妈妈接的。她正在酒店里收拾东西，准备去医院。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接起来。“您好，请问是温棠女士的家属吗？”
　　温棠妈妈愣了一下。“我是她妈妈。您哪位？”
　　“这里是榕城市第一医院器官捐献协调处。苏郁女士于今日凌晨去世。她在生前签署了器官捐献同意书，并指定您的女儿温棠为心脏捐献接受人。我们需要和您确认一些事情。”
　　温棠妈妈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手握着手机。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说话。她想起昨天下午，苏郁靠在枕头上，把那幅画递给她的样子。想起苏郁叫的那声“妈”。想起她说“等我走了之后，你们再告诉她”。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开口说了一句：“好。我们马上过来。”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温棠爸爸站在床边，看着她。“怎么了？”
　　温棠妈妈把手机放在床上。“苏郁走了。”
　　温棠爸爸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外套放在床上，然后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看着温棠妈妈。“那我们现在去医院。”
　　温棠妈妈点了点头。她把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拿起来，穿好。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放在那里。她走过去，把信封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温棠爸爸跟在她后面，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温棠妈妈靠在电梯壁上，手里攥着那个包的带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平静，指节没有发白。她把那只手攥起来，又松开。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们走出去，走进十月末的冷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