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离开   十月二 ...

  •   十月二十六日深夜,病房里很安静。
      周医生把监护仪的报警音量调到了最低。那声音现在像一只很远的钟,一下一下,不急不慢,敲在夜色里。护士最后一次进来查房的时候,苏郁靠在枕头上,面朝窗户。她没有睡着,但也没有睁眼。护士给她量了体温,把氧气面罩的位置调了调,又把床头柜上那杯水往她手边推了推。她做这些的时候很轻,像在替一间即将关灯的房子做最后的整理。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只剩下苏郁一个人。
      她睁开眼睛。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在窗台上。窗台是凉的。她的掌心贴上去之后,那一小片区域慢慢变温了。
      她开始回忆。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间单人宿舍。门被推开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的行李箱。温棠从书桌前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你是?”。她说“我叫苏郁。辅导员让我来找你。”温棠看了她一眼,然后把伞举高了一点,说“上来吧”。她跟着温棠上了楼。走廊很长,声控灯走几步亮一下,走几步又灭了。她走得很慢,怕踩疼了谁。温棠推开门,侧身让出门口,说“进来吧”。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但窗户朝南。桌上放着一个白瓷杯子,杯口有一个缺口。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打扰了”。
      温棠后来告诉她,那是她听过的最好的“打扰了”。苏郁当时不信。但现在她信了。因为那是她第一次走进一个人的房间,没有被人赶出来。
      她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放在胸口。心跳还在,但比以前慢了。她闭上眼睛,继续想。
      她想起那个冬天——温棠带她回泉州过年。温棠妈妈站在火车站出口,穿了一件红色羽绒服。她看见温棠,先喊了一声“棠棠”,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她们牵着的手上。她当时很紧张,耳朵红了,手心里全是汗。温棠妈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走,回家。家里炖了排骨汤。”她跟着温棠回了家。那间房子不大,但很暖和。温棠妈妈给她盛了三碗汤。她喝了两碗。温棠妈妈又给她盛了第三碗,说“你太瘦了,多吃点”。她低头看着碗里浮着油花的汤,很久没有动。她想起自己一个人过年的时候,煮一碗面,吃完,睡觉。没有人给她盛第二碗。更没有人给她盛第三碗。
      那天晚上,温棠妈妈在客厅里织毛衣。她坐在旁边剥豆子。温棠妈妈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棠棠这孩子,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衣服乱扔,被子不叠,吃饭也不准时。”她停了一下,“但她会照顾别人。她给你买豆浆的时候,还记得插好吸管。”苏郁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低下头,耳朵红了。
      第二天在火车站,温棠妈妈握住了她的手。她说:“小郁,你听好了。你是棠棠喜欢的人,那你就也是我的孩子,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棠棠有的,你也会有。棠棠没有的,你想要的——我也会给你。”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那个词太轻了。她低下头,把那句“谢谢”咽回去,换成了另外两个字——“妈”。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风吹散。但温棠妈妈听见了。
      她把手从胸口拿开,放在被子上。那双手很瘦,指节分明,手背上全是针眼。她看着那些针眼,然后继续想。
      她想起那个春天——在平潭岛看海。那天风很大,海是灰蓝色的,浪涌上来又退回去。她们站在沙滩上,她看着那片海,说了一句“我小时候来过一次”。温棠问她“什么时候”,她说“七八岁。奶奶带我来的”。温棠握住她的手,说“那这次呢”。她转过头,看着温棠。她说“这次——不是一个人。”温棠没有回答。她拉着她往前走了几步,海浪漫过她们的脚踝。冬天的海水很凉,但温棠的手是暖的。她站在海边,忽然说了一句:“我将…以我之心,渡你余生。”说完之后,她看向温棠的眼睛,眼里闪着泪光。温棠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她听见温棠的心跳,很快,很重。她说:“你用了‘余生’这个词。你知道余生有多长吗?”她说不知道。温棠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的余生,有你了。”
      她在平潭的沙滩上画了一个圈。她说:“这个圈里,只有你和我。”海浪涌上来,把那个圈冲掉了一部分。她又画了一遍。她说:“它会消失。但我会再画。每天画。直到你不需要我画,也知道自己在哪里。”
      她把手从被子上拿起来,重新放在窗台上。窗台还是凉的。她继续想。
      她想起温棠的生日。十月二十七日。她跑了一整个下午,从旗山到仓山,十几家店,找到那个印着海棠花的白瓷杯子。卡片上写着:“温棠,生日快乐。你说你喜欢海棠,我记住了。”那天是十月二十六日。她提前了一天。她怕第二天来不及。她不知道来不及的是什么。她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人、有些事,不能等。等到了,可能就没了。温棠收到杯子的时候,抱了她很久。温棠说“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她说“你随口说的”。温棠说“随口说的你都记得?”她说“你随口说的,我都会记得”。
      后来她把那个杯子放在了温棠的书架上。用了很多年。缺口的旧杯子也在——她粘好了,放在旁边。两个杯子并排站着,一个旧一个新,一个有一个小缺口,一个印着一枝海棠。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你每次心跳的时候,都是我在叫你。”那句话,她写在了信里。那封信现在压在枕头下面。她伸手摸了摸。信还在。她把信封摸了一遍,边角有点毛。她没有拿出来。她只是摸了摸,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
      窗外的风开始大了。
      她听见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她侧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枝干在路灯的微光里伸着,那几粒芽点在风里轻轻颤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她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海棠不会枯萎。我也不会离开。”
      风越来越大。她听见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响——是树枝在摇,是叶子在翻,是那几粒芽点在风里被吹散的声音。她没有睁开眼睛。她只是把手从胸口拿开,重新放在窗台上。窗台是凉的。她的掌心贴上去之后,那一小片区域慢慢变温了。
      她想起温棠。想起温棠的眼睛。想起温棠的手——总是暖的,总是先伸过来的那一只。想起温棠坐在窗台上翻书的样子。想起温棠把粥放在餐桌上,旁边放着药盒。想起温棠说“你以后不要一个人扛”。想起温棠说“我也一样”。想起温棠站在门口,说“进来吧”。想起温棠说“打扰了,是我听过的最好的打扰了”。
      她的眼角有泪滑下来,落在枕头上。她没有擦。她只是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放在胸口。心跳还在,但越来越慢。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一片正在落定的叶子:“温棠……生日快乐……”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窗外的风把那些芽点吹散了,落在窗台上,落在夜色里。她把手从胸口拿开,摸了摸枕头下面的信。信封还在。她摸了一遍,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她闭上眼睛。她想起平潭的海。想起沙滩上那个被海浪冲掉又画了一遍的圈。想起温棠说“它会消失。但我会再画”。她在心里说了一句——你不用再画了。我在这里。
      然后她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对……不……起……”
      窗外的狂风把海棠树最后几粒新叶吹散了。病房里安静下来。监护仪上的那条线,从起伏变成了平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