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你余生》浮灯辞境

120、变故 温棠父

　　温棠父母是傍晚走的。

　　温棠妈妈把保温桶洗好，放在床头柜上，又把那袋橘子往苏郁那边推了推。她弯下腰，看着苏郁的脸。“明天我们早点来。你好好休息。”苏郁点了点头。温棠爸爸站在床尾，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包里。他看了一眼苏郁，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苏郁看着他们走出病房。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

　　苏郁靠在枕头上，面朝窗户。窗外那棵海棠树的枝干在暮色里显得又细又长。那几粒芽点在最后一点天光里微微发亮。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在窗台上。窗台是凉的。她的掌心贴上去之后，那一小片区域慢慢变温了。

　　她闭上眼睛，数着窗外的风声。一片，两片，三片。她数着，等着。

　　然后咳嗽来了。

　　第一声来得没有预兆。它从胸腔深处冲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从最底下被翻了出来。她的身体猛地一颤，手从窗台上滑落，攥住了被单。第二声紧跟上来，然后是第三声。咳嗽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氧气面罩歪了，警报声在监护仪上响起来。

　　护士跑进来。她看见苏郁的样子，立刻按了呼叫铃。周医生来了。她弯下腰，翻了翻苏郁的眼皮，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对护士说了一句：“把氧流量调到最大。准备吸痰。”

　　护士开始操作。苏郁的咳嗽停不下来，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急。她的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她的手攥着被单，指节泛白。周医生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苏郁的肩膀上，轻轻按着。

　　过了很久，咳嗽慢慢平了下来。苏郁靠在枕头上，大口喘着气。她的嘴唇还是紫的，脸色很白，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看着周医生，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一片正在落定的叶子：“周医生。”

　　周医生弯下腰，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

　　苏郁说：“今天晚上……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管。”

　　周医生看着她。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床边，看着苏郁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你确定？”

　　苏郁点了点头。她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她开口说了一句：“我知道……我马上就要走了。我不想……在机器上走。我想……安安静静地走。”

　　周医生站在床边，看着她。她把手从苏郁的肩膀上拿开，放在身侧。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好。”

　　苏郁闭上眼睛。她把手从被单上拿起来，放在窗台上。窗台是凉的。她的掌心贴上去之后，那一小片区域慢慢变温了。她开口说了一句：“谢谢。”

　　周医生站在床边，看着她。她没有说“你好好休息”，没有说“别想太多”。她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对护士说了一句：“把监护仪的报警音量调低。让她安静。”

　　护士点了点头。她把监护仪的报警音量调低，把氧气面罩重新戴好，把床头摇到最高。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像在替一间正在变冷的房子做最后的整理。然后她推着药车走出病房。门轻轻合上。

　　周医生站在床边，又看了苏郁一会儿。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我今晚在值班室。如果有事——按铃。”

　　苏郁点了点头。她把目光从周医生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枝干在路灯的微光里伸着。那几粒芽点在夜色里微微发亮。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放在胸口。心跳还在，但比以前慢了。她把那只手攥起来，又松开。然后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海棠树在十月的夜里安静地站着。枝干光秃秃的，但那几粒芽点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浅绿色的微光。她把手放回窗台上，掌心贴着冰凉的窗台边缘。她没有再数叶子。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