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你余生》浮灯辞境

119、十月二十六 十月二

　　十月二十六日，榕城放晴了。
　　天很高，云很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病床的被子上，暖融融的。苏郁靠在枕头上，面朝窗户。窗外那棵海棠树的枝干在晴朗的天空下伸着，光秃秃的，但在最细的那几根枝梢上，她看见了一点东西。很小，浅绿色的，像是一粒刚刚冒出来的芽点。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在窗台上。窗台是凉的。她的掌心贴上去之后，那一小片区域慢慢变温了。
　　那天早上，她没有咳嗽。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量了体温，测了血压，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记录，又看了一遍监护仪。她把病历夹在胳膊下面，走出病房。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身后跟着周医生。
　　周医生走进来，站在床边，翻了翻苏郁的病历，又看了一眼监护仪。她把病历放下，弯下腰，看着苏郁。“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苏郁靠在枕头上，开口说了一句：“好一些了。今天早上没有咳嗽。”
　　周医生点了点头。她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然后把病历合上，看着苏郁。“你的指标比昨天稳定了一些。氧饱和度上来了，心率也平稳了。今天继续观察。如果一直稳定，明天可以撤掉一部分氧气。”
　　苏郁看着她。“周医生，我明天能坐起来吗？”
　　周医生想了想。“如果你今天一直稳定，明天可以试着坐起来。但不要下床。”
　　苏郁点了点头。周医生转身走出病房。护士跟在后面，把门轻轻合上。
　　温棠妈妈来的时候，苏郁正靠在枕头上，面朝窗户。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温棠妈妈手里拎着保温桶，温棠爸爸跟在后面。苏郁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妈，爸。”
　　温棠妈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她打开盖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苏郁嘴边。苏郁低头喝了一口。汤是温的，刚好入口。她又喝了几口，然后说：“今天想多喝一点。”温棠妈妈又舀了一勺。苏郁喝了小半碗，然后摇了摇头。温棠妈妈把碗放下，看着她。“今天气色好了一些。”
　　“周医生说稳定了。明天可以坐起来。”
　　温棠妈妈点了点头。她把橘子拿起来，开始剥。橘皮在她的手指间裂开，露出一瓣一瓣的果肉。她把一瓣递给苏郁，苏郁接过去，放进嘴里。橘子的汁水在舌尖漫开，是甜的。她嚼了几口，咽下去。
　　苏郁把橘子放在被子上。她侧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妈，你看。”
　　温棠妈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外那棵海棠树的枝干在晴朗的天空下伸着。最细的那几根枝梢上，有几个极小的浅绿色的芽点，像几粒刚冒出来的米粒。“它发芽了。”苏郁说。
　　温棠妈妈看着那些芽点。“嗯。发芽了。”
　　苏郁靠在枕头上，看着那棵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以为它不会再发了。冬天还没到，它就发了。”
　　温棠妈妈没有接话。她把剩下的橘子剥完，一瓣一瓣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伸出手，把苏郁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拿起来，握在掌心里。苏郁的手是凉的，但比昨天暖了一些。她握着，没有松开。
　　那天下午，苏郁没有咳嗽。她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海棠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窗台上，把那几个芽点照得发亮。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妈，明天是十月二十七日。”
　　温棠妈妈看着她。“嗯。”
　　“她的生日。”
　　温棠妈妈点了点头。她把床头柜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放在膝盖上。苏郁看着那个信封，开口说了一句：“明天给她。别说是我的。”
　　温棠妈妈把信封放回床头柜上。“你确定？”
　　苏郁点了点头。“确定。”
　　那天晚上，苏郁靠在枕头上，面朝窗户。窗外那棵海棠树的枝干在路灯的微光里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落在窗帘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在窗台上。窗台是凉的。她的掌心贴上去之后，那一小片区域慢慢变温了。她闭上眼睛，数着窗外的风声。一片，两片，三片。她数着，等着。窗外的海棠树在十月的夜里安静地站着。枝干光秃秃的，但那几个芽点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浅绿色的微光。她把手放在窗台上，掌心贴着冰凉的窗台边缘。她不知道那是回光返照。她只是觉得今天比昨天好。好到可以看见那棵树发芽。好到可以等到明天。